第28章

  柳四小姐惊讶道:“玉小姐这是相中我们非银了? ”
  “柳公子此等人物, 铃兰哪有什么好挑剔的。现下就看柳公子的意思了, 若是他愿意, 择日便托媒人去下聘吧。今日叨扰了, 先告辞了。”
  玉铃兰也不管柳非银的脸色多么精彩, 离开时与白清明擦身而过,二人视线相交时, 白清明闻到了一种奇特的香味。好似烟叶混合着封存了多年的老玉竹的气味, 早已酝酿成酒一般, 贮存在了玉铃兰活水般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气味还是那双勾魂摄魄的双眼, 白清明有些昏昏沉沉, 眼皮沉重, 竟起了睡意。
  连柳非银与柳四说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直到玉铃兰离开, 那气息才慢慢散开, 白清明灌了两口浓茶才缓过来, 说不上哪里有古怪, 有些魂不守舍。
  柳非银敏感地发觉到, 柳四小姐原本亲热地叫玉玲兰的闺名, 离开时却又叫回了玉小姐, 竟是改了主意。柳非银奇怪道:“我以为思思你很喜欢那个玉玲兰呢。”
  柳四小姐蹙了眉, 颇有几分困惑的样子:“原本我是在都城见过她的, 性格脾气都爽快, 想着她跟你是合得来的, 才想着促成这门亲事。只是这次见到她, 不知怎么的, 总觉得她那双眼睛有些心术不正, 像是换了一个人。”
  一个官家大小姐要遇到什么事才能在短短的一年内, 连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都变了
  。柳四小姐听多了天方夜谭的事, 大胆猜测道:“女孩子娇弱, 不会是中了邪吧?”
  柳非银一点都不意外: “什么邪崇都逃不过我们清明的眼睛, 这个倒是不难。”
  白清明看着身边说大话的人, 这次有点摸不准了, 斜在美人靠上,翠羽般的双眉轻轻拧着:“这次大约没那么简单了, 这个女孩子可不是中邪那么简单, 思思之所以觉得她心术不正, 是因为她中了瞳术。”
  “瞳术? ”柳四小姐倒是看过一些狐女惑人的故事, 惊讶道,“就是那种四目相交便被迷惑了心神, 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那种么?”
  “那是最初级的瞳术, 最易解。玉玲兰中的这个瞳术应该是施术之人借了她双眼做镜子, 她看到什么, 那施术之人便能看到什么。”白清明看着身边事不关己的傻乎乎的柳大爷, 无奈道,“你这辈子怎么就托成人了, 真该托成一只蝴蝶去拈花惹草。”
  柳非银郁闷地叫冤:“人又不是我要见的,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 那施术之人是不是冲着我来的还是两说吧? ”
  柳四小姐作为始作俑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接一个地吃着他们带来的炸果子, 分明是不当回事了。
  离开柳府时, 白清明交代管家去灶台下取些炉灰围着整座府邸洒一圈,马上去庙中请两位门神,近日都是云遮月, 亥时后全府人都不要出门。
  回到锦棺坊后, 画师带着游儿和白鸳鸯, 也用炉灰围着院外洒了一圈。深夜后, 白清明勒令白鸳鸯和游儿变回狮猫和赤狐的原形, 再放大几倍, 给自己和柳非银当坐骑。
  猫和狐都是感官敏捷的兽类, 在这种冲天的戾气中能趋吉避凶。
  游儿不满地嚷着:“我家主人都 舍 不得骑小爷! ”
  自从上回游儿说柳非银的坏话之后, 白鸳鸯就一直生他的气, 听他说什么都生气, 木着脸道:“那你不要去了, 我驮着师父和柳哥哥出去就好了。”
  游儿一直是想跟鸳鸯和好的, 又放软了声音说:“驮两个人多沉啊,小爷就替你驮一个。”
  “那你可不许欺负柳哥哥了。”
  游儿翻了个白眼, 心中啐着, 谁能欺负得了你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柳哥哥, 只有我游儿爹不疼娘不爱, 连主人都赶我出来。
  出门前, 白清明在自己与柳非银的眼皮上抹了朱砂出门, 只见好好的静谧的夜在他们的眼中变成了另一番模样。天空中黑压压的不是云, 而是漂浮纠缠如海藻的黑色戾气, 这些戾气在天地之间流窜着, 将整个镇子都笼罩起来。而街头巷尾处, 黑气则纠集成了猫狗鸟等动物, 跑入别人宅院里。
  只有两处宅子外笼着一层金光, 黑气在外面纠缠着, 不得其入。两处都在城西, 一个是柳家, 白清明交代过的, 已经贴好了门神, 洒过了炉灰。
  另一家离柳家不远, 也占了处风水宝地, 大门上的匾额上写着: 玉府。
  “是玉家的祖宅。”白清明拍了拍白鸳鸯毛蓬蓬的大脑袋,“你和游儿毕竟 是 妖 , 一会 儿 进去都小心些。”
  柳非银骑着威风凛凛的赤狐, 讶异道: “这宅子里真有那么厉害的术士 , 是你 都对 付 不 了的? ”
  “不知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
  白清明下令道,“游儿, 破门! ”
  游儿蓄力一爪子挠破了门神, 白清明指尖捏了个风符, 只见平地起一阵打旋的狂风, 将宅子四周的炉灰吹得四散, 周遭的金光也弱下去。戾气呼啸着冲进院中, 一时间院内铃声大作。
  (三)
  玉玲兰住在竹院内,此院背阴, 夏日阴凉,家里的年轻的小辈偶尔会住上一住。不过春日潮湿, 新笋破土, 老竹又猛地抽了高, 长成了浓绿的瀑布。
  祖父本来让人给她收拾了向阳的院子, 玉玲兰却喜欢这个院子里的新竹, 便搬过来住。此时夜深之时, 屋门口的竹上都挂满了琉璃风铃, 虽院外风声大作, 这院子却异常静谧, 连风铃都一动不动。
  竹间的凉亭内一豆昏黄的灯, 两个女子的人影映在亭外垂的纱幔上。其中一个身形曼妙, 伏在案上, 另一个靠在软枕上同她说话。
  案上摆着笔墨, 白日在集市上遇到了一把玉竹扇, 墨迹已残, 玉玲兰正执笔细细修补。
  她对面坐着的是个枯瘦矮小的少女, 烟金色的发如海藻般软且卷, 额前点了梅形的砂印, 身上的浅杏色古制式的类似祭司穿的常服。就连持茶的手势, 都更像几百年前画中的古人。
  “这 扇 子 我 就 瞧 不出好来。”少女嗓音嫩嫩的, 犹如七八岁未变成的女童,“不好的东西捡回来, 不过是些糟粕。”
  玉玲兰补完了一处山峰, 放下笔, 磕了磕她的烟袋锅子, 边抽边细细观摩。
  “可我看它无一处不好, 扇骨铮铮, 峰峦重重, 遇到珍惜它的人,还能用个几十年。”
  “ 你 这 是 物 伤 其 类了。”
  “是啊, 小姐无其类,自然无所伤。”
  “此言差矣。”那少女呵呵笑了,“无其类, 我远赴而来是为了什么? ”
  “那位公子与小姐并不是同类。”
  “是不是, 由我一人说了算。由不得你, 也由不得他。”
  玉玲兰也笑了:“我与小姐相识百余年, 小姐依旧是这么霸道。”
  对面的少女也只是笑了笑, 看得出不是得意或是敷衍, 她是霸道惯了的, 不知道什么是霸道。
  此时突兀的风卷起了纱幔, 竹间挂的风铃声乱想成一片。玉玲兰呀了一声, 眉眼却带笑:“是小姐的同类来破门神了。”
  硕大的赤狐与狮猫跳过枝头, 驮着二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竹院中, 当他们的脚接触到地面的瞬间, 脚下是金色的梵文浮动, 锁链般飞起将赤狐和狮猫的四蹄牢牢地缚在原地, 竟是画了困妖阵。
  白鸳鸯吓了一跳, 惊叫:“师父, 我动不了了! ”
  游儿破口大骂:“是哪个孙子敢捆你狐爷爷! ”话音刚落, 一串梵文飘起, 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嘴巴, 只能呜呜地干瞪眼。
  柳非银拉住白清明的袖子, 在他耳边有心顽笑:“清明啊, 我们托大了。”
  这强大的阵法连白清明都布置不出来, 既只是布下了困妖阵, 说明这术士现下并没有伤他们的意思。白清明拍了拍他的脸, 轻佻道: “别怕, 哥哥护着你。”
  “……”柳非银心里笑他, 你就逞强吧。
  亭中二人坐得安稳,只听嫩嫩的童音邀请道:“来者是客, 二位进来喝一杯茶吧。”
  白清明听了这声音一怔, 明显是听过的。虽说帐幔上只映了两个人影, 可撩开凉亭的纱幔, 却是一片有些诡异的纸醉金迷。十几个侍女白日里看起来就是美貌的婢子, 到了夜晚却现出了原形, 不过是一群没有画嘴巴的纸糊的人俑, 在旁边默不作声地伺候着。
  而那瘦小的少女则坐在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膝上, 仔细一看, 那青年神情木讷, 竟也是个人俑。
  白清明一看, 果然有一面之缘。之前曾去过云塘镇,误闯入了一个消失了许久的封魂师家族——风绮一族。风绮家走入歪魔邪路, 已不知多少年了。面前的这个少女是风绮家第三十八代家主风寥寥, 已活了上百年。封魂师可没有这么长的寿数, 一切都是因为她眼眶中那双烟金色的眼睛。
  那么美丽的一双不熄之眼, 落泪成珠, 它属于一个叫泠的海妖。
  “白清明, 好久不见,寥寥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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