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是女孩子又不能进军营的。”
“谁说的。”
简灵鹤几乎要跳起来, 凶巴巴的,“在我们九十九桥镇, 女孩子也能进军营的, 保家护国还分什么男女。我长大了要进守山军, 赤松狗打来了, 我打头阵,杀他们个有去无回! ”
正表演着摘敌方首领的姿势, 看到柏溪那睁大的眼, 立刻说不下去了, 又把眼移开, 坐好,“……所以不要让你们赤松王侵犯我们的领土了, 九十九桥镇这道关隘你们是攻不破的, 白白送命罢了。”
柏溪轻抚着膝上的狼崽, 不说话。这席话他心里是认下的, 是他们赤松人好战, 是他们贪婪。
可这样的沉默在八岁的简灵鹤眼中是拒绝。
周围的人无数次说过这个柳家养子, 现在虽是黄口稚儿, 可他流着红月皇族的血, 他长大了, 也是一头不知满足的恶狼。就像他怀里的那只狼崽子一样,她把它从山雨中救出来, 它还是会咬她。
简灵鹤想到这里, 满腔都是怒意, 正要拂袖而去, 却听柏溪说:“你知道云国有种灯笼树吗?”
“不知道! ”
“我母亲说, 她是云国人, 在炽日都城长大, 一入夏, 满城灯笼树的花开, 流淌着荧光将街道照亮,比月光还要皎洁。”
“所以你长大了, 也要攻打云国喽?! ”
“我……”
“你什么你! ”
简灵鹤终于还是跳起来, 指着他的鼻子,“亏我还觉得你是个好人呢! 赤松疯狗一只! 跟你的那个父王一起见鬼去吧! ”说完, 简灵鹤又像上回那样, 脚踩着湖上的一蓬枫枝, 越墙离开了。
他本想告诉她, 有一种树很美,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一个男孩子说话慢半拍总是吃亏的, 尤其是在口齿伶俐又性格冲动的女孩子面前。
柏溪沮丧极了, 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岳青察觉到二人好似闹了矛盾,他忧心忡忡的, 却终究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幸好第二日的午后, 简灵鹤又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闹脾气的缘故, 也绷着个脸, 张口便问:“你们家公子呢? ”
岳青一颗心妥妥地放下, 把午饭端给她, 小心地赔不是:“我们公子从昨日起就没吃东西, 小鹤, 你陪他吃一些。”
在岳青心里, 不过是两个小伙伴闹别扭, 不是什么大事。他一向谨慎, 可简灵鹤不同, 她还是个小孩子, 又是个女孩子。他几乎忘记了, 他家公子即使来到这里, 柳毅也没改他的姓氏, 他依旧姓红月。
简灵鹤一脸的古怪神色, 端着饭走进凉亭。
柏溪看到她, 双眼一下子就亮了, 接着又笑出来, 白嫩的小脸上, 笑容好似夺目的红莲般徐徐绽开, 小小年纪已能看出将来的风华。
“小鹤! ”
简灵鹤躲闪了一下, 把食盘往案几上一搁, 结结巴巴地说:“吃……吃饭吧。”
柏溪仰着小脸问:“我吃, 你不生气了, 好不好? ”
“……好。”
于是柏溪拿起筷子便吃, 简灵鹤看着他吃完就走了。
离开时, 她像逃命一般, 脸都是白的, 满头都是汗。
岳青正疑惑着, 陡然听到院中传来案几打翻的声音。
柳府的养子被毒害, 幸好不是什么烈性的毒药, 是武馆厨房里毒耗子用的药。在郎中来之前, 柏溪已经将有毒的食物差不多都吐了出来, 小脸惨白惨白的。
柳毅和夫人过来看, 同行的还有脸色煞白的简副将军, 岳青跪下便哭, 声称自己没想到公子会被下毒。
柳毅深深地盯着他:“你弄错了吧? ”
岳青慌张地抬起头说:“这个奴才怎么能记错呢?”
柳毅摇头, 更加的坚定:“你弄错了! ”
不等岳青再争辩, 床上的柏溪伸出小手拉住了柳毅的袖子, 弱弱地喊:“父亲, 是儿子误食了奶娘药耗子的甜糕, 不要责怪他人。”
柳毅看着那小小的孩子, 愣怔:“误食? ”
他心下一松, 握住那只小手,“好孩子, 你母亲会在别院住一段日子照顾你。”
柳毅要保自己的副将, 自然是不在乎一个奴才的死活的, 幸好他这个养子够聪慧。也可惜了他这么聪慧。不过这一句话, 让岳青背后悄悄抽出的刀又插回刀鞘。
原本应该是一场风波, 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过去了。
他让岳青去打听, 原来简灵鹤来到他这里, 不过是武馆孩子们之间的一场赌约, 要拿到他的贴身之物。而武馆的那些孩子们都恨他,都恨不得他去死。他也不知道, 简灵鹤有个龙凤胎弟弟叫简灵犀, 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他那次去武馆的时候就认错了人。
而他与武馆的小伙伴们商议了一个计策, 让他装作姐姐来质子府下毒, 替天行道。
他懂得了什么是伤心。
从那以后, 他将狼送回了山中,别院的城墙砌高了不少, 大门紧闭着, 外面的人进不去, 里面的人不肯出来, 就像一所牢狱。
简灵鹤无数次地过来, 都被岳青躬身口称“简小姐”, 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任简灵鹤是一只真正的小鹤,她也飞不进来了。
几个月后, 简灵鹤抱了一株灯笼树苗过来, 她进不去门, 就拜托岳青帮她植入院中。那树苗活了不过半个月就死了。
柏溪看着那株树苗, 看着那凋零的叶子, 觉得自己同这移栽到异国的灯笼树苗没什么不同。
(十一)
简灵鹤第十二次抱着树苗来, 柏溪就让岳青打开了府门。
他总要想办法在九十九桥镇活下去, 可他一个人是不行的。仔细一算, 自打上一次简灵鹤拂袖而去, 将有一年了, 那时是春天, 现在还是春天。柏溪长高了不少,渐渐褪去婴儿肥,有了少年的雏形。
“灯笼树在这里活不了的,不用白费力气。”
简灵鹤还是那小鸟儿一样的身量,抱着一棵树,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嘿嘿笑着说: “总要试试吧, 你不是喜欢吗?”
“我不喜欢。”
“哦……”简灵鹤顿了顿, 又问,“栽到门口怎么样?”
从那以后, 简灵鹤每日都来, 来了柏溪也不理她, 她就自顾自地跟他说说话。多数都是讲武馆和学堂里的事, 零零碎碎的, 没什么重点。
之前的欺骗也好, 简灵犀的投毒也好, 好似没发生过一样, 她没有为此道歉过, 只是她头上每日都绑着那条绿发带, 都洗得旧了也没换。时间长了, 柏溪偶尔会回她一两句。院子里的树苗会死, 也总有新的补上。
这样的相处让柏溪无端地想起自己的父王与母亲, 虽然奶娘说, 陛下当年遇到夫人也曾爱火炽烈, 蜜里调油时也是星星月亮都愿摘给她。只是他有记忆时, 父王有了新的宠妃, 母亲也不恼, 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相敬如宾的客气。如果没有期待, 还硬要相处的话, 也只能是客气。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一晃许多年过去, 柏溪几乎成为了九十九桥镇的人。
这里的气候常年多雨,初来时总伤寒, 简灵鹤出落成一个性格伶俐霸道的姑娘, 她入了军营, 披上甲衣的那一日, 她兴冲冲地跑来给他看。
“柏溪, 好不好看?”
“ 既然是 去打赤 松狗, 穿什么都好看。”
简灵鹤撇撇嘴, 一脸嚣张:“你不想我进军营, 就让你们赤松王不要在边界屯兵。”
“赤松狗来犯, 你们就拿我的脑袋来祭旗, 他说不定也高兴些。”柏溪眼睛盯着书简, 不紧不慢地说,“赤松狗可是很护主的, 看到我的脑袋, 他们拼尽一兵一卒也会将这镇子攻下来。”
简灵鹤没脸没皮地凑到他面前,捧着脸吃吃笑:“这么好看的一个脑袋, 用来祭旗多可惜, 你放心,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我拼了命也护着你。”
柏溪似笑非笑地凑过去, 目光交缠着, 呼吸都相闻:“你简家的确欠了我一条命, 你拼了也是应该的。”
简灵鹤跟着笑:“所以啊, 我这条命会给你留着的。”
一个人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笑出来, 柏溪看着她, 心里朦胧地叹息着,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多年, 父母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 简灵鹤都已经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即使未来有一日也许要剑拔弩张。柏溪想不到有这样的日子, 他倒是甘愿做这样一个没用的养子。
这样如一潭止水的日子在一个春日里, 戛然而止。
仔细回想起来,那日是简灵鹤的生辰, 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日光打在湖面上, 粼粼的波光又漾在简灵鹤的脸上, 她那黄琉璃的眼珠清澈见底。
柏溪吩咐岳青去做了一碗长寿面。简灵鹤一边吃面一边还不老实地在栏杆上蹭痒。营帐中潮湿, 她背上长了疹子, 零碎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