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觉得那处不错。”
  简灵鹤和柏溪顺着柳非银的手指看去, 是湖水中央长满杂草的土丘。
  “都说灯笼树眷恋故土, 所以才不能成活, 我看未必。云国的都城, 凡是灯笼树生长的地方, 周围数里都不能栽种其他的树木。不过是孤傲的树种, 不肯与其他树种并肩罢了。”
  简灵鹤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见解……好, 那就听你的。”
  说完抱着树苗, 脚尖在栏杆上借力, 轻松地跳到湖中央,开始除草。
  水轩中留下柏溪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柏溪又回到水轩看书, 简灵鹤挽着袖子在土丘上拔草种树, 柳非银则静坐在游廊中看风景。整座庭院沉浸在这莫名的静谧安详里。
  树种好了, 柏溪又睡着了。
  简灵鹤蹭了一身的泥, 看他那副明显要送客的做派, 也没再勉强他, 连衣服也没清理, 就跟柳非银走出质子府。
  侍人送到门口, 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犹豫着解释道:“简小姐, 我们公子他这两日的确有些嗜睡……”
  简灵鹤笑着摆了摆手, 让他不用继续说下去:“我没怪他, 好好照顾他。”
  侍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带着笑意回去了。
  简灵鹤这才委顿地塌下肩, 整个人不堪重负似的低下头, 慢慢地往回走。
  柳非银跟在她的身后, 只见她越走越慢, 最后干脆坐在河边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抽着鼻子凄凄惨惨地哭起来。
  这么大的姑娘, 竟然是小孩儿的脸, 说哭就哭。
  柳非银蹲在她面前, 看她哭得旁若无人的样子, 感叹道:“你哭怎么也不避讳人? ”
  简灵鹤凉凉地瞪了他一眼, 恨恨道:“我为什么要避讳你,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拿我撒气呢? ”柳非银摇着扇子, 一点都不同情她, 嘴上一点都不饶人,“他对你不好, 又不是我的错。”
  简灵鹤怒道: “你懂什么, 他就是对我好才会这样! ”
  一个敌国的质子和一个守山军的小将, 自然是相敬如冰, 才是好的。
  “你心里既然知道是好, 可是还是要哭, 毕竟是委屈的。”
  “我委屈是我自己的事, 他又不知道。”
  柳非银弯起眼睛笑着, 带着一派明媚的天真那样说着残忍的话,“他真的不知道吗? ”
  简灵鹤眼中有一瞬间的怔忡, 接着低下眼掩饰往, 轻哼了一声, 摆出冷淡的样子: “他当然不知道,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能受得了委屈的人么?”
  就是因为不像, 所以才好欺负呀。
  柳非银叹了口气, 心想着他摆明就是欺负你呀。
  “你一个大男人叹什么气? ”简灵鹤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 拍了拍身上的褶子站起来,“你是继续监视柏溪, 还是随我回军营? ”不等柳非银回答, 就替他做了决定, “好,那就回军营吧。”
  于是二人回了守山军营, 因为是简灵鹤带来的人, 守卫直接放了行。
  简灵鹤正要回自己帐中换衣裳, 却见柳非银边四处张望着, 边跟着自己。
  “你跟着我做什么? ”
  简灵鹤指着对面的帐子, 喝道,“你的主子可在那边。”说完便一掀帐子回去了。
  柳非银知道擅闯军营是重罪,可也只能闯了。那小丫头把他拉进质子府,遇到简灵鹤和红月柏溪,一切都是被操纵的,他不过是个傀儡,自然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抓好头顶吊着的引线而已。
  他走到对面帐子外, 正想着由头, 里面人却很机警地听到脚步声, 中气十足地道:“什么事, 进来说话! ”
  柳非银挠了挠头, 只能进去。
  帐子里一切从简, 最奢华的便是案上那套文房四宝,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砚台, 愣了一下, 又去看拿着兵书倒在榻上跷着二郎腿, 一边吃饭团子一边参悟的人。他很年轻, 看起来与柳非银差不多的年纪, 潇洒风流之态更甚于他。
  那人听到人进来, 却沉默着, 一转头对上柳非银惊讶的双眼, 他也讶异非常, 面前这个人眉眼竟跟他有五六分相似, 莫不是他娘死得早, 他爹又在外面偷偷养了私生子吧?
  “你你你你……”柳泣风吓得魂都没了,“你这人从哪里蹦出来的?你爹是谁?”
  柳非银也吓坏了, 他外祖父几年前去世了, 寿终正寝, 他一不小心看到了自己的年少版的外祖父, 心里既软又烫, 默默在心底喊了句, 外公。
  他很快便回过神, 笑道:“长得像而已。”
  “是吗? ”柳泣风惊魂未定, 觉得面前这人怎么看都有些诡异,“你叫什么名字? ”
  “在下……白清明。”
  “哦哦, 姓白啊。”
  柳泣风松懈下来, 管他姓什么, 不姓柳就好,“你来干什么? ”
  柳非银眼波微转, 摆出无奈的样子: “是这样的, 我误闯了质子府遇到了简灵鹤小姐, 他当我是军师你派去监视红月柏溪的眼线, 就把我带回军营来了。我可是刚到镇子上来寻亲, 不是什么坏人, 谢翎将军可以为我作证。”
  这一席话说得很是微妙, 事实的确是如此, 但被柳泣风听到耳朵里, 倒是那位大小姐护着红月柏溪, 自己认定的事根本不听别人的解释, 这种强硬的做派, 也的确只有她能做得出来。
  柳泣风是个多疑的人, 可面前的人却让他丝毫没怀疑地信了, 嘿嘿一笑:“我们那位大小姐虽然人讨厌了点, 但不是什么坏人, 你既然认识谢翎, 便让他送你回去。”
  “多谢。”柳非银嘴里答应着, 眼睛却还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外祖父。
  在他儿时, 外祖父就已经是个银发美须老年人了, 外祖母说他是少白头, 本来就是这样的。他性子也是温和的, 好似天生就是那副威严从容的做派。只是每当夕阳落山之时, 残阳如血。他总会坐在庭院里看着, 落了一身的肃穆和萧瑟来。就算他靠近这个看起来有点悲伤的人, 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把可爱的外孙抱在膝上, 只是当他不存在一样, 那样静默地坐着。
  很多故事对于别人来说, 也只是故事, 听过也就算了。
  柳非银在此刻突然察觉到, 从前祖母总摇头说他不知道性子像谁,原来他是像外祖父的。而外祖父也曾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六)
  谢翎正在练兵场上与人切磋, 十八般兵器到他手中都成了有灵魂的活物般, 引得周围的将士们击掌叫好。
  柳非银由兵士带着走过来, 就看到谢翎一个刀背将人拍到地上,将那大刀往肩上一扛, 人群里四我来与你一战。”
  柳非银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少年躺在树杈上, 一袭宝蓝色兵衣, 野猪皮束腰, 与其他兵士一样的打扮, 那蓝色却极衬他那黄琉璃般的眼珠和额上秀气的美人尖:“我不占你便宜, 就用你最趁手的长枪吧。”
  谢翎大笑道: “好, 那就承让了。”
  有人扔了一柄长棍过去, 少年抓住长棍的一端, 利落地一个翻身从树上跃下, 镶着铜头的长棍在地上扫起一片沙尘, 直接冲谢翎横扫而去。谢翎长枪不躲不闪地迎上去, 兵器相见, 发出刺耳尖锐的争鸣声。高手过招, 见招拆招, 打得难舍难分。
  谢翎战斗风格攻守兼备, 气势磅礴, 而简灵犀却是以攻为守,锋芒毕露。一个是湖中暗涌的碧水, 一个是顷刻燎原的烈火。
  围观的兵士们屏息观战, 柳非银很容易就猜出这个少年的身份。他听说过简灵鹤, 自然也听说过她的龙凤胎弟弟简灵犀。姐弟二人只有一双眼睛像得十成十, 五官却是各有千秋, 性子也是南辕北辙。
  眼看着谢翎露出疲态, 额上一层细密的薄汗。
  简灵犀却倏然退出了战圈, 长枪挽了个花式, 负手而立道:“不打了, 你刚刚战了五十二人, 我赢你胜之不武, 下次养足精神再战。”
  谢翎也不多推脱, 大方地一拱手:“好, 灵犀, 我们下次再战。”
  简灵犀冷淡地点了点头, 把长棍扔到兵器架上, 转身便离开人群。
  谢翎早就看到了柳非银, 此时人散了, 才走过来, 一副惊讶的样子:“柳兄怎么到军营来了?”
  柳非银只是苦笑:“一言难尽。”
  谢翎送柳非银回镇上, 一路上闲聊说起质子府上的事。
  “你是说在质子府中遇到了简灵鹤? ”
  谢翎一脸凝重,“军师怎么说?”
  “人家简小姐的私事, 他能说什么。”
  谢翎低头思忖半晌, 黑黝黝的眼珠盯着柳非银, 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那就好, 这事以后再不要跟别人提起了。”
  要不是谢翎跟狗见了骨头一样盯着赵槿, 柳非银看他这护犊子的样儿, 还真以为他看上人家简家小姐了。
  柳非银回去跟赵槿嚼舌根, 赵槿边给菜地浇水, 边轻描淡写地说: “那位简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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