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
  卖伞郎重新回了九十九桥镇。
  这次他没去谢家, 而是租了处简陋的院子, 是准备要在这里安家了。
  谢夫人知道安家不易, 心里又念着他不顾生死帮她去送信的恩情,差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又过了数月,又一日深夜,镇上的百姓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惊醒,出门一看,极远处盘旋进镇的山道蜿蜒了一条火把长龙,已行到了镇前。
  卖 伞 郎 披 着衣裳 爬 到 屋 顶上去看, 那条火龙深入镇中腹地,脚步声犹如冥神到来的战鼓。
  流苍军队一路被逼退到九十九桥镇。
  各家都收留了受伤的兵士, 镇中的药铺里已无药可用。赤松人守住了山口, 镇上的小孩子们跟郎中学了一下辨认草药的本领。出不了山, 就在镇中的河边、桥下, 或山坡高地上的每一个地方找草药。镇子上的大户开仓放粮, 一粒不剩。百姓们都明白, 若再各扫门前雪,家就快守不住了。
  谢翎这次回来更是狼狈, 眉骨上多了个口子, 再偏一点就是眼珠。
  卖伞郎在洒满日光的小院里给他换药, 墙边是两棵郁郁葱葱的枇杷树, 树上的果子还青着。院中开了一畦菜地, 青菜已有一寸高, 绿莹莹的滚着露珠, 长势喜人。
  “每次见你, 都要你给我换药。”
  “有得换就好, 没得换的, 都在棺材里听蛐蛐儿叫了。”
  谢翎笑了笑, 看他头上的蛇簪:“这簪子好不好用?”
  “好用。”
  “以后再给你做。”
  “好。”
  换完了药, 二人懒洋洋地坐在小院里的枇杷树下, 风微醺, 阳光正好, 这一刻的宁静像是偷来的。
  “伞哥儿, 对不住了, 家快守不住了。”
  “小人知道。”
  “下一世, 我还来九十九桥镇,把家夺回来。”
  “那小人等你。”
  “下一世, 你做姑娘吧。”
  “那小人要做个什么样的姑娘?四处卖伞的姑娘, 还是官家养在深闺的姑娘?”
  “……”
  谢翎想了想, 竟想不出什么样的姑娘好,“是你就好。”
  “好。”
  屋檐前的燕子衔来树枝筑巢, 不多会儿, 云遮住了太阳, 天彻底灰了下来。
  入夜后, 赤松军开始进攻九十九桥镇, 战事进行了六日, 赤松军大胜, 占领了九十九桥镇。
  谢翎战死在桥上, 却顶天立地地站着, 长枪抵着胸口, 宁死没有倒下。
  (十一)
  前世今生的故事, 锦棺坊里听得不少, 比这悲惨或惊奇的更有。
  显然卖伞郎也不觉得有多动人,无惊无波地讲完, 就像他这个人的性子, 生来就宠辱不惊。
  只是白清明的脸色却格外的沉重, 只问他: “那你如何会忘记自己的姓名?”
  “不知道。我睡着了。”卖伞郎终于有了情绪,皱了皱眉,“我醒来是在谢翎的棺材里,他已是森森白骨。我从棺材里爬出来,外面已经是太平盛世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少年,那谢翎又死了多少年? 他是否已转世, 亦或只是来渡劫的神仙? 若转世, 又年方几岁, 是黄口稚儿, 还是耄耋老者? 身上有何信物为证,还是生成一模一样的容貌?”
  白清明一句一句地问出来, 每问一句, 那卖伞郎就更茫然一分, 听到最后, 只能低下头,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他什么都没有, 只知道九十九桥镇, 只知道要等。
  画师插嘴说: “主人, 他这样的, 只能托鬼差去冥界查一下命谱了。”
  白清明点头, 对那发呆的卖伞郎说:“今日你就先回去, 在下先去查一查那人的消息。”
  卖伞郎一言不发端正地叩了个头, 这才背着竹筐子离开。
  他一走, 柳非银就不淡定了, 扇子一摇, 长叹一句:“喜欢上了哎。”
  白清明不轻不重地看他一眼, 好笑: “你知道什么?”
  “人家什么都知道哎。”
  “什么都知道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就是什么呗。”
  画师听他们知道不知道地打迷糊仗, 打了个呵欠, 收拾好案几上的杯盏就回去休息了。
  次日游儿起来, 完全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走路都在打飘。
  白鸳鸯被他揪着猫耳朵, 痛心疾首地训话: “你别傻乎乎的, 什么人都抱上去, 那妖怪要是喜欢吃猫怎么办? 你的皮今天就被缝成护手了! ”
  白鸳鸯连连点头, 小鸡啄米样,心里却想着, 等那气味很香的妖怪再来了, 一定要再闻一闻。
  (十二)
  第二日白清明准备去冥界走一趟。
  画师有点不懂, 一向把赚钱挂在嘴边上的主人, 这回为什么要如此执拗地还那两把伞的恩情, 甚至有些倒贴着要去还的意思。他不懂,不过也没多问。白清明这么做, 总有他的道理。
  白清明脱离肉身, 借助一支引魂香, 一路走到了忘川河畔。
  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茶, 路上不乏被鬼差押送着, 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的魂魄。不过这在冥界都不稀奇, 如果去望乡台看一看, 不肯喝孟婆汤的魂魄非要看一眼凡间的亲人再走, 这一看更是舍不得, 哭声震天, 泪流成河。
  白清明直接去了昭辰的府邸。
  昭辰长居冥地, 三界有名的尊贵。病歪歪的身子却也不耽误活着。他爱青色, 身上的羽衣都是青鸾天青色剪羽织就的。就连喝酒也要用水青色的玉杯。池塘中的莲花也多是蓝莲花。他近日身子不大舒服, 生为仙胎天生不足, 天界活得久的神仙只知道他父母在第四次神魔大战中战死。母亲死前, 把腹中的仙胎用乾坤刺剜出, 用最后一口气护住那血粼粼的肉包子。
  当时一个凤族的少年在战场上看到他, 气息微弱, 灵魄羸弱的微光时隐时现, 随时都可能消散。那少年把这团模糊的血肉小心地抱回去, 求了株生死人肉白骨的魔婴草, 把那血包子裹进魔婴草肥嘟嘟的婴儿肉般的莲花掌里, 泡进八荒中最纯净的玉山泉中。只是他从小就体弱, 连法器都拿不动。
  侍女把白清明引到莲池旁的水轩。白纱帐飘飘渺渺处, 竹台上铺着柔软的天丝缎褥, 他歪在那里睡觉, 颈下的灵玉石枕里困着只沉睡的憨态可掬的雏凤。
  白清明坐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侍女沏了茶水来, 他拿着案几上的糕点, 去喂那莲池里的鱼。他多少知道些昭辰的性子, 不是个好相与的, 既是不睁开眼, 就是不想理你。不过让人请你过来, 就明摆着要折磨人的意思, 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白清明喂完鱼, 已经过了大半日, 他没什么事可做, 干脆看他颈下的灵玉石枕里的雏凤。
  他这个举动无端触到昭辰的逆鳞, 只见沉睡的人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异常不悦:“你看什么?”
  白清明说:“看我师祖。”
  昭辰露出阴沉沉的眼神, 把那玉枕抱起来轻轻抚摩着, 又有几分邪恶的样子:“他死了一次了, 变成这个德行, 哪里还是你师祖? ”
  “殿下早晚有一日要放他出来。”
  “反正不是现在。”
  昭辰只能起了, 侍女拿了软枕垫在他的腰间, 又端了水洗了帕子给他擦脸。他就那么慵懒地坐着, 全由人伺候。只是昭辰这个人生得可真是好, 兰出幽谷, 无风自香, 天生就矜贵漂亮。什么都不做, 光看他 也够看个百八十年。
  “昭辰殿下, 在下想请殿下帮忙。”
  “本座为什么要帮你?”
  白清明笑了:“当然是因为……殿下活得没意思呀。”
  这话三界谁听了, 都要栽个跟头。昭辰是什么人, 是个淑人君子,可惜是个伪君子。他行事也恶劣,却端着柔弱的姿态, 哪次吃人骨头都不吐的。放眼三界, 但凡是知道他脾性的, 都不敢跟他说这么一句。
  白清明本等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你才没意思, 你全锦棺坊都没意思。
  他定定地看着白清明, 眼底阴沉沉的, 许久没说话, 也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才缓缓地说。
  “你……也就是仗着你师尊在本座这里, 才敢胡说八道。”
  “一朝肉身赴黄土, 往事前尘皆烬去。他都这副样子了, 哪里还像我的师尊。”
  昭辰点头, 倒是没生气:“是活得没意思, 所以要靠你们这些家伙给本座找乐子。”
  白清明连忙点头称是。
  “白清明, 你可知你还有多少阳寿? ”
  “……两年。”
  “到时何去何从。”
  “从哪里来, 就到哪里去。”
  “你知道就好。”
  昭辰轻轻摩挲着玉枕里的雏凤, 开怀了些,“本座最喜欢把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弄哭了。”
  白清明丹凤眼都眯起来了, 又笑: “其实……在下也很想把殿下弄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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