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他犹豫的时间里,穆勒已经自然而然地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讲自己上次考驾照没有通过的故事,在等到岑维希回神的时候,话题已经换了很多圈,绕回了足球的领域——
“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想穿的号码?”
“10号。”司机位置的克罗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在足球的世界里,背号就像是一张名片,昭示着你的道统,你的野心,所有以往身披这个号码的人都将变成你的敌人,你们会在未来被放在一块用显微镜比较衡量。
10号几乎是每个中场球员的梦想,象征着一个球队无上的权威和核心的地位。这个号码的背后有太多闪闪发光的名字,马拉多纳,贝利,齐达内,罗纳尔迪尼奥,巴乔......多到你甚至难以列举。
“你呢,布卡约,我可以这样叫你嘛?”
“....我在俱乐部穿77号。” 萨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所以你的梦想是7?还是14?” 穆勒有些好奇。
7是经典的边锋号码,而14,则是阿森纳永恒的传奇——蒂埃里·亨利的号码。
“我不知道。”萨卡乐观地说:“阿森纳给我哪个号码,我就穿哪个号码。”
“那我还是更喜欢9号,”穆勒说。他和萨卡的位置接近,同为前场的锋线球员,萨卡选择的7号说明他的位置靠近左右两边,而穆勒的9号则是球队的正印中锋。萨卡怀疑地扫了一眼穆勒瘦削的身材,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折就断的麻秆怎么能够扛住后卫,成为球队支点。
“你呢,岑维希,” 穆勒已经可以发出他的中文名了:“你准备选择什么车号?”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岑维希心不在焉地说:“我在球队的号码是66,因为中国人觉得6是吉利的数字...”
......
“绝对不要6!” 岑维希在rimo kartsport对着设计师坚决地说。
感谢面冷心热的宽脸帅哥,他虽然说着自己绝对不要被吊销驾照,但是一路上还是踩着油门以交规允许范围内的最高时速在赶路,最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目的地,避免了四个刚刚认识的人要挤在一辆车里过夜的尴尬局面。
虽然穆勒这种顶级外向人大概不会有这种感觉。
总之,岑维希赶在工厂下班前最后一秒冲了进来,成为了那种打工人最讨厌的客户,但是,他完全没功夫注意这个了,他的全副身心都被自己即将拥有的第一辆卡丁车占据了——
崭新的,闪闪发光的,装载着全新奔驰引擎的,属于岑维希本人的,第一辆卡丁车。
“等下,为什么是蓝白涂装?”
“威廉姆斯经典配色啊” 工程师理所当然地说。
“那为什么是6号!”
“罗斯博格就是6号啊。”
“可这是我的车!不是罗斯博格的车!!” 岑维希崩溃了。虽然他并没有想好到底要选择哪个车号,6也是中国人喜欢的吉利数字,但是他并不想和罗斯博格一模一样!
岑维希抓着工程师进行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磋商,他的半吊子德语日常沟通勉强够用,要拿来吵架协商可就完全不够用了,尤其是他现在需要说服工程师为他加班改车号。
“哎呀,你先试试能不能开吧,”不想加班的工程师烦不胜烦。
rimo是德国的老牌卡丁车厂商,罗斯博格的第一辆卡丁车就是在他们这里预定的。本来接到这位成名赛车手的卡丁车订单,工程师还有点疑惑——这是要干什么,f1开腻歪了想换点清粥小菜?
但在收到了来自另一位赛车手——刘易斯·汉密尔顿送来的梅赛德斯奔驰的引擎的时候,工程师恍然大悟。果然是赛车手,就说开习惯了f1赛车的人怎么可能再回到卡丁车的时代。
他鼓足马力,加班加点把这个全新的引擎给塞进了车架里,为此还不得不做出不少的改动,满以为这是给赛车手开的,谁知道等来的确是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这个发动机,马力很强的,小孩子开不了!”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想劝退岑维希:“危险,大危险。”
一番交流之后,双方各退一步。
岑维希坐上了‘自己的’卡丁车。
*
卡丁车其实是个有点滑稽的大玩具。
它没有顶棚,构造简单,看起来比滑板车高级不了多少。但几乎所有赛车手的旅途起点,都是这个玩具——因为它没有妥协,象征着最原始的速度的真理。
当岑维希坐上了这辆名义上属于他,实际上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卡丁车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别扭。
座位宽了,刹车远了,方向盘重了....
头盔戴上,视野狭窄到面前短短的几米。橡胶,沥青,汽油,机械的味道在鼻腔里面爆炸,夏天的高温里把自己塞进连体厚重的防火赛车服。然后在所有人不愿意离开空调的时候顶着烈日站上毫无遮蔽的赛道上。
这是酷刑,但他跃跃欲试。
没有五盏红灯,没有黑白格子旗,这里不过是简陋的工厂里普通的测试赛道,一个正方形的操场设计,四个普普通通的转角,随便一条繁华的十字路口设计可能都要比这个有难度。
踩下油门,车子启动。
一切的别扭消失的,灵魂像是脱离了躯壳,升高到了空中,发出满足的喟叹——对极了。一切都对极了。
最先感受到的是风。
速度带来的风。
划破面前黏稠桎梏的厚重热浪,岑维希像是从未呼吸过那样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自己破开的气息。
风中,灼热又自由的气息。
油门继续踩,全新的发动机发出咆哮,像是一场试胆游戏,过于灵敏和强力的马力先是吓了岑维希一个措手不及。但随即,他跃跃欲试了起来。
来吧,来吧,看看我们谁能征服谁!
继续推进,油门踩死。
随着他的一往无前,风越来越大,渐渐的,风不再是柔和的样子了。空气阻力像是忽然发现这个开着滑稽卡丁车的人不是拿着巨剑像砍风车一样劈开空气的堂吉柯德,它给予的也不再是玩笑打闹般的微风,而是风刃。
锋利,严肃,暴怒,要惩罚胆敢挑战它无上权威的渺小虫豸。
岑维希没有戴上护目镜,任由风透过小小的方格窗,狠狠地划在他的脸上。
他感觉脸上一阵阵刺痛,眼睛好像已经睁不开了。但是他无需睁眼,整条跑道已经在他的脑中,一切纤毫毕现,简单的弯角不需要测量磨合,他自然就知道哪里是弯心,在哪里才是最好的入弯点。
整辆车也在他的脑海中,他记住了四个轮子不一样的抓地力,过弯时候的表现,在没有主动悬挂的辅助下,他靠着自己的大脑成为自己的外挂。怎么样做,能让轮子有更多的抓地力,怎么样做,能够把这只野兽压榨到极限,但不伤害到自己。
刺痛的风像是把他带回了那个飞行的夜晚,他坐在罗斯博格奔驰amg的副驾驶座,任由这辆自带翅膀的顶级超跑以200的加速度撞向银石赛道的路障,再然后,是突然的转弯,幅度之大似乎要扭断他的脖子,他的脸颊和墙壁擦丝而过,再近一点就是脑浆飞溅。
那时他坐在副驾驶,但是现在,方向盘在他的手中!
他在弯道的尽头猛打方向盘——
快速转弯产生的剧烈g值像是要把他甩出这辆毫无封闭的全敞卡丁车。
卡丁车是没有安全带的。对于卡丁车来说,发生事故的时候能被甩出车子,反而才是更加安全的。
这比坐在豪车超跑里更危险,至少amg是全封闭的,而现在他一个失误就是被卡丁车甩出去,像抛一块肉饼一样撞上四周的墙壁。
但岑维希没有减速。
这是他第一次开这辆车,一辆陌生的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他的痕迹——不是他选择的配色,车号,配件,款式,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是现在,他正在磨合,正在给这辆车打上属于岑维希的烙印。
记住,这才是我的开车方式。
记住,这才是属于岑维希的东西。
车辙在赛道上印出深深一道印子,岑维希闭眼听见声音都可以在脑内描摹出这次刹车留给轮胎的印记。
不够,还不够。
还能推更大——
还能刹更晚——
一圈又一圈,岑维希在烈日之下开着蓝白配色的卡丁车,像是无边热浪中唯一的一盏扁舟,翻滚着咆哮着不认输。
太阳下不只有他一个人。
萨卡,穆勒,克罗斯,甚至一屋子的工程师都从空调房里跑出来,看岑维希试车。
跑圈本来是枯燥的一件事,但是如果有个人在你的面前,每一圈都到车头擦上墙壁才打刹车,你也会为了他屏住呼吸,凝住视线,一点也不敢动,像是一场身临其境的过山车,或者一部全程高潮的动作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