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这个词汇。death。不只是一个词汇。
  出事那天他也在场上。他打前锋,岑维希打中场。他们踢的很好,对面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上半场还没过去,比分就已经来到了11:0这种屈辱的数字。
  萨卡进了10个球。尽管对方已经放了4个后卫全部来包夹他,他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角度破门。而那个让他找到角度的,就是岑有魔力的传球。岑的传球总是非常具有想象力,他像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出的空间,传出意想不到的神奇路线。
  青训的所有教练都叹为观止。甚至温格都来看过岑踢球。
  他的踢法灵气四溢,在同龄人还在沾沾自喜用身体硬扛的时候,他已经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空间的魅力。
  在了解到岑踢球只有一年之后,连一贯温和宽厚的萨卡都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嫉妒。
  但现在,他嫉妒到咬牙切齿的对象正毫无知觉地躺在病床上。
  他是不是再也踢不了球了?
  他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躺在病床上?
  再也不能跑,不能跳。只是因为一个愚蠢的对手一个愚蠢的犯规?
  小小的萨卡脑子空空如也。
  在来之前他做了很多准备。他写了满满几页纸的信,把他想要说的那些话,祝福,鼓励,安慰,全部写在了纸上,预备读给岑听。
  但真的站到了岑的面前,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似乎也要把他压垮了。
  “别怕,孩子,别怕。”
  拯救他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拥抱。
  岑维希的妈妈抱住了他。她像是第一次从过度的保护欲和儿子出事的暴怒中清醒过来,望着面前这个和儿子一般年纪,黑黑瘦瘦呆若木鸡的小男孩,她轻轻地把萨卡搂在了怀里。
  “没事的。维希他会没事的。”
  “医生都说了。他的指标一切都良好。”
  “他只是太调皮了。想跟我们开玩笑。”
  “跟我一起等他醒过来,好吗。”
  .....
  “好的,我会的。”萨卡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好的,我会和你一起等的。岑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这是7岁的布卡约·萨卡立下的第二个承诺。
  第一个是他要成为一个足球运动员。
  当时他的父亲,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脑袋,用一种彼时萨卡还看不懂的眼神,问他,为什么想要成为运动员呢,把足球当成兴趣不好吗?
  现在萨卡隐约懂了父亲的眼神。
  在7岁那一年,在最好的朋友的病房里,萨卡第一次知道,原来即使面对可能被人踢断腿,可能一辈子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他也想要踢足球。
  *
  他们的等待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一周,两周。
  一个月,两个月。
  等到曾经报道过‘阿森纳小将惨遭不测,疑是死亡’的消息都已经快没有人记得了。
  等到那个曾经开玩笑的医生都再也不敢来岑维希的病房转悠。
  等到岑维希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逐渐泛黄消退,变成茶余饭后消遣的奇闻,青训队里一声沉重的叹息。
  年幼的萨卡像是一枚图钉,死死卡住岑维希快要在风中飘散的身影。
  “叔叔,我来看岑了。”
  他背着小书包,礼貌地跟岑父打招呼。
  岑父亲昵地摸了摸萨卡的头。他最开始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儿子的足球好友,尤其是知道了岑维希会被攻击,是因为他们进了对面11个球,萨卡还不肯收手,拼命要球。
  但在萨卡持续了快一整年的探望中,他逐渐接纳了这个礼貌的尼日利亚裔小男孩。
  他把萨卡放进病房,示意自己要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萨卡目送怀特先生的背影,像小大人一样叹口气,他记得霍普先生本来是不抽烟的。岑以前跟他炫耀过:我爸爸从我出生之后就再也没抽过烟了。
  “好吧,hope, 你再不醒过来,我想你大概只能看着我拿金球奖了。”萨卡坐在病床边,讲了个自己都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咳咳,我今天跟你要讲的是一个笨蛋农夫,把鸡和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养。这是我新学的内容,你肯定不会....”萨卡拿出作业本,熟练地在病床前开始写作业。
  现在是2008年8月8号,星期五。
  往年的这个时候萨卡都在快乐的暑假中。每天去踢两小时球,剩下时间交给电视,海滩,和度假,但这样惬意的暑假生活在岑母某一次的拜访后烟消云散。
  自从萨卡开始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探望,两家人的友谊也逐渐深厚了起来。从儿子的事故中振作起来的岑女士也缓慢地开启了社交。
  他的外交官父亲在萨卡的教育上和岑女士有着很多的共同话题:他同样也不允许萨卡辍学,明令他考不到全a不能踢球,并且,还在和岑女士交流之后,他还得到了奇怪的启发。
  “学习要趁早啊,这可是智力开发的黄金年龄,再晚就定型了。”萨卡想到岑女士在他家做客时说的话:“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啊!”
  关键时刻!
  萨卡想到这个都禁不住背后一凉。
  自从岑女士来家里说过这一番话之后,萨卡的父母也着了魔,生怕错过儿子的‘关键时刻’,萨卡凭空多了乱七八糟的‘奥数补习班’,‘珠心算补习班’。现在几乎不踢球的时间都在各大补习班穿梭。
  听说父亲明年打算把他送到北京一个叫‘海淀黄庄’的地方去强化补习.....
  要补比鸡兔同笼更难的东西吗?
  “.......笼子里有9个头,26条腿。”萨卡一边咬笔头,一边回想:“老师怎么说的来着,先假设全是鸡,就有18条腿;全是兔子,36条腿。”
  “然后怎么算来着。”萨卡看着自己胡乱写出来的数字,完全没概念下一步要怎么办。
  “算了,用笨方法好了。”
  他在白纸上画了9个头,往下面各画了两只脚,这就是18条腿了。
  再加两条腿——20条腿。
  再加两条——22条。
  ......
  再加两条——26条!
  所以这是
  “4只鸡,5只兔子!我做出来了!”萨卡欢呼,随即他皱眉:“诶,好像有什么不对,应该是....”
  “反了。”
  “对哦!”萨卡反应过来了:“反了!四条腿的是兔子!是有4只兔子5只鸡!我做出来了!”
  “诶——?!!!!!”
  “刚刚谁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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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情开文!
  热烈庆祝利物浦获得英超2024-25冠军!
  同时庆祝阿森纳获得2022-25三连亚军!
  第2章 苏醒
  岑维希醒了。
  在经历了一年零两个月的昏迷之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被萨卡做错的一道奥数题气醒的。
  “就说奥数有用吧。”
  岑家全家喜气洋洋,敲锣打鼓地给萨卡所在的华人补习班送上了一面锦旗。
  奥数老师:……
  奥数老师: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锦旗上写“济世救人”?
  奥数老师:这像话吗?!
  *
  岑维希醒过来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医院。
  无数白发苍苍的老头专家学者像老年旅游团一样,一波一波组着团来看望这个奇迹男孩。大家用上了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无论抽血扫描脑电波核磁共振,最后都是一无所获。
  最后,他的苏醒被归结为了一句话:
  ‘never lose hope’(永不言弃)
  只有一直躺在病床上装傻充愣的岑霍普知道,他的苏醒倒也不是什么玄乎的精神力量,什么永不放弃,而是脑子里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救了他。
  系统是他的老朋友了。
  在他大概三岁左右,岑女士正在攻读第二个博士学位忙得脚不沾地,岑维希基本上就是归他爸管。而老美的管理方法大概就是像动物世界里的鹰一样,一脚把小孩踢出万米高空的巢穴——
  崽呀,是时候学会飞行了。
  总之,在他爸的粗放式教育下,岑维希很小就学会了独立自主,一个人背着小书包自己坐校车去几公里外的幼儿园上学。
  然后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他被车撞了。
  一辆豪车,呼啸而来。差点把还没有车轮子高的岑维希卷进底盘。好在司机技术过硬,及时刹车,以及某种神秘力量的保护(岑维希长大后系统对此发出过严正抗议:是科技产品不是神秘力量),岑维希奇迹般地只是摔了个屁股跟头,没有受伤。
  豪车司机惊慌失措地从驾驶座上滚下来,看到还活着的岑维希简直喜极而泣,当场感谢了所有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神明。
  然后抱住岑维希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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