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提穆尔虽然只有12岁,但是他全然没有12岁少年的明媚阳光,毕竟他曾经是法老王室里最不受宠的儿子。要不是前面的哥哥们全部因为意外,生病死掉,根本轮不上他当法老。
而且他当上法老的契机还是他的法老父王去狩猎的时候被尼罗河里的河马咬死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根本没有一个正常的接手王国和过渡的流程。
这就导致了,国家看似交到了他手上,但是他除了在皇宫里尔虞我诈的生存法则之外,什么政治,经济素养都没有。勉强有个军事素养也轮不到他去打仗。但是他对国家的不了解,对自己定位的错误,对埃及都是致命的。
通常这样的国王在历史上都有一个统称:昏君。
如果再加上即将到来的小冰河时期,天灾人祸这些的话,提穆尔未来头顶上估计还得再加一个:亡国昏君。
好就好在,提穆尔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亡国昏君。
他知道自己这个法老,这个太阳神拉的人间代表,在真正的月神面前什么都不是。但是他又明白,这种神威并非是表面的,而是知识和力量上的。如果想要成为合格的法老,他就必须要去找月神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法老。
他已经知道自己想在月神身上得到什么了,可他实在不知道月神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这一路上提穆尔都在想着这个问题,这是最公平的信仰和崇拜,也是他能对月神最大的诚意。
相比较提穆尔的纠结,王女妮菲蒂虽然后出发,但是她却显得不慌不忙。
她现在正坐在肩舆上,前后不仅仅有4个人抬着,上面还蒙了一层防晒用的白色亚麻布。这么显眼的一支队伍当然会引起很多人的觊觎,更有甚者还会想要抢劫。不过等他们看到这只队伍前后的士兵们的时候,就不这么想了。
现在正在艳阳之下金发侍女为王女妮菲蒂准备好了新鲜的瓜果送上,肩舆上的妮菲蒂舒适地靠着椅子的软垫上,看着前面细黄色的砂砾在风中从顶端被吹下,就像是在沙漠中撕扯开了一袭黄色的纱巾。
妮菲蒂身上裹着的严严实实的丝绸,这是从东方千里迢迢运来的珍贵布料,这绸缎轻透艳丽是皇室不可多得的宝物,刚好是遮挡阳光的好东西。妮菲蒂现在拉开了这些遮挡物,看着远方延绵不断的沙漠,召唤来了自己的侍女。
“卡琳,还有多久才到?”
“殿下,我们才出底比斯不久,在前面有为您准备好的驼队。”
显然这个叫卡琳的金发侍女的回答并没有让妮菲蒂满意,卡琳顿了顿,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盯着北方的王女,马上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殿下,法老比我们先出发,我们是赶不上的。”卡琳先说完这件事之后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根据沿途所有的据点发来的消息,法老轻骑上路根本没有准备什么贡品礼物。”
优秀的侍女不仅仅是能够将自己的主人照顾好,最重要的是知道主人需要什么。卡琳说出的情况让妮菲蒂又裹紧了丝绸面纱,然后靠在了靠垫上,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让各大城市的祭司们在神庙里挑一点好的东西,珍宝,还有……长相美貌的女祭司送来。”
“是。”
神庙里供奉的贡品,任何一个都是黄金或是镶嵌满宝石的装饰物,要么就是神像。无论是哪一个,都已经是珍宝的存在。妮菲蒂感觉这些东西可能打动不了神明,但是先带着这些去,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才好。
不管是妮菲蒂还是提穆尔,他们的行踪多多少少都已经流传开来。有门道的知道他们可能是在斗法,没门道的不敢出声,只能看着。
当法老提穆尔来到雅卢的时候,他反倒是率先放下了速度,盛大的入城仪式让雅卢不少的外国商人们看的眼睛都瞪直了。
在所有平民的眼里,带着黄金饰品的法老就如同太阳神那般璀璨,所以当法老带着卫队进入雅卢的时候,侍卫们根本拦不住两边近乎疯狂的民众。即便士兵们拿出了长矛连接在一起分割人流,也几乎被人流给冲击的快要挡不住。
提穆尔勒住白色骏马,镶金的马蹄铁在黄沙地上叩出一道浅痕。雅卢城墙低矮,远不及底比斯的宏伟,但此刻,它被一种近乎狂热的生命力点燃。
道路两侧挤满了肤色黝黑、眼含热望的民众,嘶哑的呼喊汇成声浪:“太阳神之子!引领埃及!”
少年法老的金色瞳孔平静地扫过人潮,那目光像淬炼过的黄金,璀璨却带着沉重的凉意。他没有走向城市中心残破的神庙尖顶,反而调转马头,在将领苏哈的护卫下,径直前往城外的军营。
军营弥漫着劣质药膏和伤口溃烂的浑浊气味。简陋的草席上躺着断臂的士兵、高烧呓语的伤兵。提穆尔解下自己镶着青金石的披风,覆盖在一个因箭伤失去左腿的老兵身上。
老兵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披风边缘,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带回底比斯,”提穆尔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最好的御医照料。”
苏哈欲言又止,终究沉默领命。法老的目光掠过每一张痛苦的脸,像在清点一份名为“责任”的残酷清单。他原以为这样做能缓解对未能制止洪水的愧疚,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他以为能为老兵们做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虚伪。
他俯身,拾起地上一柄卷刃崩口的青铜短剑,指腹抚过剑身上凝固的暗红血渍。“战士的血,既是埃及的盐。”他喃喃自语,将那柄残剑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既便他比王女妮菲蒂要快的很多,但是时间还是有限的。但这次提穆尔法老居然没有急着去雅卢的神庙,反倒是去了那些阴暗的,阳光照耀不进去的小巷。
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民众,看着那些躲藏在黑暗里的瘦小肮脏的孩子,提穆尔感觉自己的眼睛很刺痛,刺痛到他根本不想看那些躺在犄角旮旯里的人们身边四处乱窜的老鼠。
“把他们带走,孩子……纳入我的侍卫营培养。”
提穆尔再次下达命令,但是一直忍着没说话的苏哈还是忍不住地开口了:“陛下,这样……不够的。”
“我知道不够!”提穆尔有点怒火,他的声音陡然变大让四周的护卫们的手都下意识地放在了剑柄上,可下一秒提穆尔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下声音:“就这么定了。”
他登基才不过半年,国家几乎以一种拦不住的架势在衰败上奔驰,而作为法老的提穆尔却毫无办法。可苏哈也有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这点杯水车薪的善良和懊悔有什么用?
您想要振奋这个国家,想要带领埃及走向辉煌,在这群敌环绕的情况下得有多难?如果日后您真的能成功那还好,您做过的错误决策都会成为审判您罪恶的砝码,成为将您钉上耻辱架的铆钉。
既便是成功了,这也是磨灭不去的污点。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昏君也好明君也罢,哪个皇帝没有污点呢?帝王,本身就不是人能做的事情。
第9章
妮菲蒂的驼队抵达雅卢驿站时,弦月已高悬。侍女卡琳低声禀报:“殿下,祭司们送来的‘诚意’已在驿站密室安置。"
妮菲蒂撩开象牙白的肩舆纱帘,目光掠过驿站庭院。月光下,十几个蒙着面纱、身姿窈窕的少女静立着,手腕脚踝的黄金细链在月华下泛着柔光。
她们身后沉重的乌木箱笼已打开一角,露出拉神金像冰冷的额头和镶嵌巨大红宝石的圣甲虫胸饰。
“苏庇卢的绿松石项圈、哈托尔女神的金铃腰链……"卡琳如数家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还有底比斯神庙珍藏的‘太阳金盘’,传说沐浴过七次日升……"
妮菲蒂的目光却越过璀璨的珠光宝气,望向驿站外月光下起伏的沙海。雅卢方向,隐约可见神庙模糊的轮廓。
“卡琳,"她打断侍女,声音平静无波,“神,会在乎哪一颗宝石更大吗?”
她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的华光,“召集所有女祭司,明日日出前沐浴斋戒。我要她们以最纯净虔敬的姿态,将‘神之心意’捧至月神座前。”
她需要的不是供奉本身,而是这场盛大供奉所传递的姿态,一种对神权的绝对臣服与倾慕,一种由她主导的、连接神与人之间的唯一桥梁!
就在妮菲蒂还在准备的时候,提穆尔已经到达了所谓的月神神庙。神庙废墟在正午的烈日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矛盾感,破碎的石柱与倾颓的墙壁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大地裸露的嶙峋肋骨。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心,站立着一位几乎与太阳融为一体的身影,法老提穆尔。
他踏上了这片神明眷顾的沙土。他穿上了自己登基时穿的冕服,这件衣服放眼望去,全是黄金,无尽的黄金。此刻,他本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圣坛,一件活着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