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擂台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武举现场神圣庄严。
  包相不相信我能做到,毕竟我的出身太差太差了,最低贱卑微的蝼蚁。而且我还是个女人,这时代,女人是男人的人下人。
  但他终究允了对我的支持,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出人头地了,光芒万丈,我的丈夫,展大人脸上也会很光彩,出了个武状元,开封府的门楣也会光耀许多年。
  女扮男装是欺君之罪,古代的欺君之罪足以斩首。公孙师爷带来了包相的嘱咐,要我摒弃伪装。我点点头,乐得如此。
  30岁的我,穿着一身蔷薇红的利落短打,没有再紧缚压平乳房,揭掉了假喉结,暴露出女性的性征,堂堂正正地随着人流进场。
  环境中的视线很怪,众目睽睽,众矢之的。其他考子的震惊、蔑视、嘲笑、排挤,汇成窃窃私语的海浪,汹涌着来回拍击。
  千钧重的精神压力,足以窒息着把人摧毁。
  然而我不在乎。
  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要抢到。
  我想达到的目标,我一定要抵达。
  人生短短六七十载,没有来生,没有下辈子,何其珍贵。当我处在生命尽头,老死前的那一刻,回首往生,我希望我能无愧于己:“我已竭尽所能。”
  而绝不要,老泪纵横地悔恨,嘟囔着什么:“我本可以……我本可能……假如我那时再勇敢点……”
  没有假如,人的一生掌握在自己手上,真正能阻止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我勇往直前,我落子无悔。
  竭尽所能地为自己的利益拼搏后,无论终局成败,我皆坦然笑纳。
  武举科举为朝廷遴选内地武官与军队将官,培养国家栋梁,重实操,但也会考笔试、口试。
  这两年的笔试部分涵盖了:军事策略、气象天文、地理人文、数学、历史及政治道德思想……等等。人口大省拼杀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历尽中考、高考、考研、考公千磨万炼,学识之渊博,古、今、现实主义、理想主义共结合,下笔如写论文。
  口试部分更是毫无压力,老子做领导这么些年,最擅长的,就是言语及肢体动作表演,逻辑陷阱,情感诱导操控人心了。
  最重要的武举实操考试,纯武力部分,包括了徒手格斗、冷兵器近战、步兵静态射猎、骑兵动态射猎、骑兵长兵器挑杀作战、步射穿札、力量举重、负重前行……等项目。
  一科一科考过。
  高速奔腾的烈马载着我一往无前,我的灵魂在震颤中升腾,在风中癫狂起舞,天地诛我为妖魔。
  落子无悔。
  箭无虚发,箭箭十环,力透靶心数寸。
  小兵跑去取靶,记录成绩,广阔的军用毡棚下面,五位裁判提笔作注,稍等浓墨风干,掀过另一页。
  下一位武举人上场。
  我把缰绳递交给马倌,抹了把额上的热汗,绵长内息,努力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剧烈的呼吸。
  下一位武举人牵着新的考试用马上场,魁梧壮硕,与我擦肩而过,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回到休息的营帐,喝热水,吃些糖糕补充能量,细嚼慢咽,咽干净口腔里吃食后,我朝其他待考生友好地咧牙笑开,他们已化作了寂静,数个时辰前的蝇蝇窃窃灰飞烟灭。
  有几条汉子纷纷地朝我拱手致敬,我回之以礼。
  东北方向的林荫底下,闲散地站着几个低品级朝臣,观战、闲聊,时不时地发出纳罕。我感知到了展大人遥远的凝视,他身兼两职,既是皇帝钦点的殿前都指挥使副使,又是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德高望重,人间武艺少有对手。
  故以,今日被皇帝派来作武举裁判之一,负责冷兵器近战科目的终选。
  我没回头。
  这个男人其实比世间绝大部分古代男人、现代男人都更好了,他教养佳、道德水平高、受教育程度高、痴情种、武功强大、家世优渥、情绪自控力强,宜家宜室的好丈夫。
  虽然他很好,但,我的未来更长,我的前程更辉煌。
  第571章
  执礼大太监把拂尘矜贵地甩到左袖上,高昂地宣布:“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乌泱泱,海浪一般涌动,全跪下了,封建皇朝的阶级森严在此刻尽显。
  从文举考场那边过来,老皇帝带着八贤王、庞太师、王老丞相、包老府尹……等,大量文武官员,视察武举考场进展。
  雍容美艳的庞贵妃挽着老皇帝的臂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万种风情。
  仓促跪下之前,我依稀辨别出了几个熟人的面孔,曾任陈州州衙总教头,现任大理寺少卿的易牧之,老教头望不再掩饰女性身份的我,眼神相当复杂。他身边带着个拘谨的徒弟,林素洁,人不如其名,平行宇宙里,南乡嫁给了满嘴甜言蜜语的林,过得并不幸福。
  安乐侯庞昱,这张可厌可憎的纨绔嘴脸,我无比地痛恨、熟悉,当年在他手下,没少干杀人放火洗黑钱、欺良霸女祸商户的恶行。
  死在他手上那么多无辜人命,若黄天有眼,他怎么还没被天收了呢?
  果然世间无神明。
  公道唯有自行拎起屠刀争夺。
  飞星大将军庞统没在队伍中,远在边关,金戈铁马,镇守大宋国疆。
  须发灰白的老皇帝握着贵妃的酥手,向近侍吩咐了句什么,近侍传话给小太监,小太监跑去传话给监考军官。
  兵卒响亮地鸣锣,响彻广阔的竞赛场地,宣布武举科举继续进行。
  石锁,硬拉,五百二十斤,我拉起了一寸高度,拎着走到指定距离,又原路返回,心肺近乎爆炸,石锁砰地沉重落地,溅起飞灰无数,面涨红赤,汗流浃背。
  展昭过来给我递水囊,擦汗,种种悉心伺候。
  我笑嘻嘻地对这个怪人摆手。
  “保持距离,殿前都指挥副使,展大人,一切结束之前,考官与考生理应避嫌。”
  “…………”
  他显得温驯多了。
  果然男人就得打,不打不听话,不打不贤惠。
  …………
  暗暗给自己估分,我深知自己的努力与优秀,笔试、口试成绩应该无人能超越,而在实操科目中,步兵静态射猎、骑兵动态射猎、骑兵长兵器挑杀作战、步射穿札……都相当完美,
  唯有石锁硬拉,被一个三十七岁、兖州州衙出身的武举人,还有另一个二十九岁,夔州兵马司背景的武举人,超越了。
  他们一个硬拉五百八十,一个硬拉近六百五,简直是气吞山河的怪兽。
  决定武状元头魁的终局,落在最后一科目,冷兵器近战。
  以抽签的方式决定每个竞争者的对手,两两对战,败者淘汰,胜者继续抽签。再从胜者中不断地淘汰稍弱点的败者,残酷程度不亚于苗疆养蛊。
  擂台上不断地有负伤者倒下,人血飞溅,血肉横飞。我感到毛骨悚然的颤栗,心潮澎湃,兽欲沸腾。
  和我对垒的第一位武举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孩,眼神纯洁嚣张得让我想起了那只锦毛鼠,人不轻狂枉少年,牛逼哄哄得不行,跳上来以后草草抱拳行礼,就开始耍花活儿,三节棍舞得虎虎生风,矫健地各种翻筋斗,跳来蹦去,蹦过来挑衅又翻走,张牙舞爪,眼花缭乱……外行看热闹,底下不识货的文官宦官,爆发出阵阵惊艳叫好声。
  然后就被我捕捉到防守漏洞,一记大力出奇迹的超人拳,干成了婴儿般香甜的睡眠。
  砰地倒地,大僵直,脑干受损,肢体微微抽搐。
  老子连刀都没用。
  “………………”
  世界沉默了。
  “拖下去。”我说。
  立刻几个兵卒,外加两个医师冲上来,检查生命体征。
  无语到极致,就很想发笑,忍不住自己唰唰唰比划了下,模仿他刚刚那串花里胡哨的漂亮动作。
  “作战讲究个快准狠,您搁这儿跳舞呢,拜拜。”
  哪儿来的小屁孩。
  想了想,一国之主在上面看着,小屁孩大约是想给老皇帝留个深刻印象。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做到了。
  …………
  再后来的数场作战就没那么轻松了,应付得颇为耗费心力。
  残酷淘汰遴选出来的胜者,或者使枪,或者使刀,或者使剑……每个举子都是浸淫修习多年的高手,不仅武功扎实,更是心态极稳,没有一个毛躁的,大家都在耐着性子周旋,找出对手的破绽。
  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我便是最巅峰的珠穆朗玛峰。
  身上的蔷薇红武服淋透了人血,但没有一滴是我自己的,全是别人的。
  我握着双弯刀在擂台边缘快速变换步伐,亢奋地蹦哒了几下,朝对面灿烂地咧开白牙,露出了个阴森森的嗜血笑容。
  抓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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