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我在宋国夺得武状元,证明自己的栋梁之才,到辽国效忠必然受上宾款待,得重用。
  让我千辛万苦拼搏得成就,只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裳,只是为了给夫家脸上贴金?
  呸,不可能。
  ……
  脑内祈盼的世界五彩缤纷,现实生活平实且具体且漫长,日复一日的工作、读书学习、锻炼练武……枯燥乏味,平淡如水地螺旋向上循环。
  提着水果、十来斤白面去看望房东老太太,如果我妈还活着,大约也是她如今这幅,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眼花耳聋,垂垂老朽的可怜样子了。
  散养的鸡群在树丛间散步,啄食杂草里的嫩叶、草籽、虫子。大鹅带着鸭群浮游在小小的水塘里,黄掌拨清波。
  迈进门槛,院里的光景焕然一新,脱落的墙壁重新修补过了,灰污的旧窗户蒙上了碎花布作装饰,篱笆补好了破洞……打扫得干净整洁。
  环境变陌生了,动作微微停滞,感到不太自在。
  “婆婆——”
  我扬声。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从锅屋里挪出来,步履蹒跚,旁边一个中老年的黄胖瘸子,孝顺地扶着她,动作颇为亲密。
  “可算回来了,娃儿,恁去常州咋折腾了那么久哇,天暖和了,腊肉快馊了……”嘟嘟囔囔,絮絮叨叨。
  “展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孙家没齿难忘。”
  瘸子行动不便,先以军礼单膝跪下,然后艰难地挪腿脚,变成双膝跪地。行大礼,叩首三次,额头沾染了粗糙的黄土。
  “快起来,叔,使不得,折咱的寿了。”把水果、白面放在石桌上,赶紧客气地扶起,“咱只是个小捕快而已,你这事里,没中几分用。真要谢,该感恩包府尹与展大人,是他们二位给兖州州衙施压的。”
  “鸭蛋啊,哪儿来的展夫人?”老太太懵了,蹒跚地环顾四周,“咱这儿没姑娘啊。”
  孙耀祖:“……”
  “奶奶,”我恢复成原本的女声,轻柔地唤孙婆婆,看着老人家的反应,“我是闺女,不是男娃,抱歉一直以来骗了你。”
  老太太如遭雷轰,半晌反应不过来,拄着拐杖立在院里,木木的,呆了。
  “闺女明文,而非儿子明文,奶奶还喜欢么?”
  被魔幻现实冲击得发懵的孙杜氏:“………………”
  口齿不清地喃喃。
  “你、你为啥?……”
  放低姿态,柔声地应答。
  “为了活得轻快些。”
  “那、那你现在?……”
  “结婚了。”
  “嫁给了?……”
  “嫁给了展大人,你知道他的,奶奶。”
  奶奶点头数次,抹眼泪,高兴地应声。
  “嫁给有钱人好哇,妻妾多,顶多心窝子里难受些,但是不劳苦。别跟了没本事的穷人,既拈花惹草,心窝子难受,又一辈子磋磨,作牛马使,受苦受累,病了都拿不出钱救……”
  提着藤筐子,去棚里拿木柴,再拿些干燥的松针,点火烧锅灶。刮去腊肉表面的灰污,切成肥瘦相间的薄片,透明流油。切辣椒,切大葱,菜板上嚓嚓作响。
  我陪着老太太聊天,倾听老年代旧事的时候,他儿子在厨房里炒了好几个下酒菜,还焖熟了米饭,在米饭中放了糯香的栗子。
  仨人一张小方桌上吃饭,老太太不喝酒,孙耀祖给我斟了二两,碰杯敬酒,杯压得很低。
  中年汉子的厨艺不错,但这顿饭……不自在,味如嚼蜡。漫长时间的共处,习惯了与老太太俩个人吃饭,就像真正的母与女。
  结果人家亲儿子活着回来了,在这小屋里,他们是一家人,我成了登门拜访的客人、外人。
  开封府办事效率那么高作甚,孙耀祖如果永远找不回来了该多好。
  欲言又止,卑怯地垂着脸,敬畏地小小声。
  “大捕头,蒙京衙照拂,草民如今转职到了大牢中做差事,感激不尽,只是……只不过……”
  “怎么了?”
  漫不经心地抬眼。
  吞吞吐吐,硬着头皮揭发。
  “狱中的风气……很黑……冷时不烧炭,热时不通风,被褥单薄根本无法御寒,窝头带霉斑,外头卖俩文钱的鸡蛋,里头卖半两银子,有点油盐的饭菜皆需要加钱,狱卒明里暗里地向家属索贿,否则让犯人过不下去……”
  “他们犯了罪,进去就是支付违法代价的,不重重惩戒、处处折磨,难不成送进去享清福的不成?”
  “可是……”
  正直不忍。
  “大家如何,你便如何,别事逼儿搞特殊,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语重心长,善意地提点,“合群很重要,非常重要。”
  “差事帮你安排上了,你如果适应不了环境,被排挤淘汰出来了,前程自负,自谋出路,我不会继续再帮。”
  “……是。”
  难受地垂眸,颓废地应喏。
  走时老太太强硬地塞了许多糖霜柿子干,还有两只大公鸡也装麻袋里送给我了,麻绳封袋口,困在里面慌张地扑腾,慈爱地让我带回家,让奴仆炖滋补汤吃。
  有求于我,掺杂了利益,这份感情变质了,他们成了攀附大树的藤蔓。
  累心,烦。
  没意思,以后渐渐淡了吧。
  第567章
  “这么晚了,你换外袍去哪儿?”
  展昭拦人。
  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子,板板整整,人模狗样。自恋地端详着自己的外貌形象,嗯,真威武,真霸气。
  “应酬个酒局。”
  “亥时前能回来么?”
  脸也不侧,不咸不淡地反问。
  “你说呢。”
  “明文……”
  莺歌燕舞,纸醉金迷的内部招待场所,只有贵宾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服务,万种风情的翠玉、红玉、娈童、戏子、歌伶、舞伶,勾魂蚀骨。
  大猫急了,危机感深重,跟在后面,温声软语地喵喵叫,极尽央求撒娇。
  “为夫陪你一起去……”
  “乖,别闹,哪有带家属的,多煞风景,大家还怎么放开玩。”
  “你不能在外面过夜!”丈夫怒了。
  他的愤怒毫无威慑效果,反而招徕了女人严厉的训斥。
  眸色阴沉沉,神情冷厉威严,登峰造极的武道高手,以自我中心,举手投足,霸道地唯吾独尊。
  “你能不能懂点儿事,少给自己妻子添乱?男德夫道常记心头,贤德淑良刻入骨血,男人要温婉大度、体贴宽厚,做女人背后的贤内助。妒悍得跟只夜叉似的,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嘴脸有多丑陋。”
  “你!……”
  展昭被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脏啊,明文!”深闺怨夫,追着,扯着袖子,喊,“放着家里的俏郎君不用,跑去吃外面的不干不净?你看看我的容颜,为夫有好生打扮过了,你摸摸为夫的身板!为夫现在活可好了!……”
  “家花哪有野花香。”浅浅淡淡,“操腻歪了,没兴致。我就要去玩我没玩过的,听说春山坊最近新推出了一个项目,冰火两重天的升级版,鹰子、刚子他们体验不错。”
  软的不行来硬的,官僚截停到跟前,森冷地威胁:“你敢给我戴绿帽子试试?”
  “别逼我打你,展昭。”一侧眉头玩味地挑起又落下,耐性慢慢耗尽,额头中央拧成恼火的川字型,“我们究竟是婚姻伴侣,我不喜欢家暴。”
  她在攥拳。
  男人条件反射地害怕了。
  上次她这般恼,下一瞬便把他砸到了墙上,按着暴烈殴打,打得他头破血流,恐惧地蜷缩成团。
  后退两三步,丰神俊朗的脸庞变得苍白,猫眸闪烁。
  “……”
  “我爱你。”
  她上前抱他,束缚着,大力禁锢着,亲密得无间无隙,脑袋依偎在肩膀上,贴着耳朵温热地诉说甜蜜的情话。
  “很爱很爱。”
  “我们会有宝宝,白首偕老,葬入夫妻坟冢,生死相随。”
  “可是你也要体谅为妻的不易,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人家送,你不收,人家睡觉都不安稳,大家都吃,就我不吃,高风亮节,居心何在?那些场合你也经历过,你都懂的,不是么?”
  “明文……”
  半晌,高官方才沙哑地应。
  “夫君动不了你,不代表收拾不了别人。男娼女妓的命虽然微贱,但到底也是命。你如果不想祸累无辜,别跟任何陪酒的玩物发生超过搂抱界限的举动。”
  “万一丑闻传出去了,我家脸面挂不住,本官必须得让他们从世间消失。”
  嗤笑。
  “我为何要在乎?”
  魅力来自于仰视,祛魅的最佳方式莫过于俯视。而今我比他更强了,强者向下看的俯视视角,发现这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已不再是山。
  魅力又来自于距离,雾里看花,朦朦胧胧,导致各种脱离实际的女性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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