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离开茶香芬芳的座位,两位丽人袅娜地福身行礼,眼观鼻鼻观心,识时务地低服做小。
  耐着性子,勉力维持情绪稳定,温良地摆摆手,示意随侍的大丫鬟送客。
  “以后不用来我院里晨昏定省地请安了。”
  “啊?……”
  涂着精致粉色眼妆的美眸,惊诧地抬起。
  “太耽误事,”不耐烦,“有应付你们那功夫,老子能看十几页书了。”
  监督全程,仿佛隐形一般的老管家展忠,忽然出声,铿锵有力地训导:“夫人,祖宗礼法不可废,尊卑有别,嫡庶有序,下人理当每日定时定点地前来伺候您,风雨无阻……”
  春节假期结束,赶着去开封府上班,抬起的屁股不得不又落坐了回去,安静尊重地倾听。
  神情莫名地凝视了老人一会儿,咧开虎牙尖尖笑开,恼火地阴阳怪气。
  “哟,您这是管她们呢,还是管我呢?”
  “老奴不敢。”
  管家跪了下去,神情黑沉沉,旁边伺候的一干小厮也跟着全部跪了下去,毕恭毕敬,却又仿佛在恃众威逼。
  “从明天开始,别来我屋里打扰我的日程表,无论姬妾,还是其他闲杂人等。”
  整个世界的武力值天花板,实力强悍到突破一切桎梏。视陈腐繁冗的旧规矩为无物,径直大步流星地离开,黑袍劲装的作战捕头,自我中心,唯吾独尊,冷厉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这是道命令,尽管试试忤逆的后果。”
  “……”
  “……”
  再没有敢置喙的,底下暗暗交汇眼神,欺软怕硬,鸦雀无声。
  主母明明没娘家依傍,气焰之嚣张,却比名门千金、皇家公主更狂上天,她有什么底气?她凭什么!
  第564章
  年假结束,全国外范围内,所有机关恢复正常运转。
  旭日冉冉东升,天际鸿雁翱翔。
  京,开封府演武场。
  “抬腿!抬膝!不管小腿肚子多么沉,都得抬起来向前迈!跑步可以慢,但绝不能停!……”马泽云汗涔涔地裸着半边膀子,陪跑在旁,大吼大骂地鞭策,带领着一长队十五个新官兵,围绕着广袤的演武场跑圈。
  新兵蛋子或者虚胖,或者娇生惯养,除非出身贫寒,少有心性达标的。漫漫长跑,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五十里、八十里……每日、每月、每年循序渐进地往上增加训练量,既练体能,更练就强悍的意志力。
  “章书生,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使劲儿!气沉丹田,发力!……”
  “大家伙儿全看着你呢!弟兄们都知道你能行!你可以!加把劲!……”
  一整排十几块沉重的灰白岩石锁,从小到大,依次为四十斤、五十斤、六十斤、七十斤、八十斤……乃至于一百斤、两百斤、三百斤、四百斤、五百斤。
  气氛无比热烈,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们嗷嗷地狼叫,亢奋得脸红脖子粗,围绕着中间正在冲刺两百五十斤硬拉的章平加油打气。所有捕快中属这家伙最细瘦,文文弱弱的白净样,被所有壮汉歧视,打心眼儿地看不起。
  但当他专注拼搏,提升力量,所有人都为他心潮澎湃,叫好喝彩,希望他成功。
  “……”
  章平气沉丹田,马步稳稳当当,两只布鞋深深地扎进泥土里,绝不想在这种时刻失败,脖颈青筋毕露。
  发力!——
  万众瞩目,屏息凝神。
  离地数厘。
  离地半寸。
  拉起来了!拉起来了!……
  砰的一声巨响,大地仿佛被石锁砸得震颤。
  “好样的!兄弟!好样的!……”
  发自内心地替他感到高兴,猛拍章平的肩膀,汗如雨下,单薄的练功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京衙没有孬种!你果然能行!我们大家伙儿没看错!”
  努力赢得来尊重,被所有人肯定,章平拎着筋疲力竭的双臂缓缓地环顾四周,情境所至,忍不住落下热泪,狼狈地抹了把脸。
  视线触及某个方向,脸色忽然变了变,张口发出警报,却已经为时已晚。
  “闪开!……”
  他们的花木兰领袖双手握拳在两侧,兴高采烈地往这边小跑来,矫健地助跑着,提速越来越快,块头魁梧高拔,跟山老虎捕食似的,凌空飞扑而来,势不可当,迅猛可怕。
  杜鹰、蒙厉悔、丁刚、苏烈风、熊霸……等一众捕快、官兵,下意识地回头查看情况,好死不死,被砸了个正着,跟多米骨诺效应似的,一个砸倒三四个,三四个扑倒的时候殃及周围一大片。
  粗野的脏话接连爆起,捂着磕青的部位,骂骂咧咧爬起来,拍掉身上沾染的脏土、碎草。
  “二狗贼!你他妈……”
  “老哥!下手有点逼数行不行……”
  还是熟悉的炽烈作风,战斗力还是熟悉的狂野凶残。
  他自己倒好,把他们撞倒了,自己反倒一个滚翻卸掉了力,安然无恙地弹了起来,牛逼哄哄,气焰嚣张得让一众弟兄牙痒痒。
  “来,起来。”
  杜鹰看着伸到面前的粗实大手,下意识地想握上去,半空中忽然停滞。
  等等,不是他,是她。
  这是个女人,男女有别。
  “愣啥呢!”
  女人身的搭档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力气极大,攥得骨节与血肉发紧,钳子般挣脱不开。
  这里没人能敌过她,无论城府、刑侦经验还是武学成就,这是他们的领头狼王,勿论雌雄。
  “……”
  站起身以后,歪垂着头拍打背后、屁股后的泥土,沉默不语。
  许多双鲜活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核心的灵魂领袖,神情复杂难辨。
  “…………………………”
  伪装作男人的盔甲被打碎,以女流身茕茕孤立在男人垄断的政治世界中,她该怯懦,畏缩,惶恐不安。
  但她没有。
  锋芒毕露,任由打量,姿态挺拔傲然,绝对自信自负,唯吾独尊。
  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冷静、平和且强大,霸道地镇定人心,泯灭一切怀疑与轻视。
  最后竟是章平怯怯地打破了凝滞的局面。
  “……您、您怎么回来的呢?”
  一帮子大老粗里,属他在学院里念书的年头最长,性情最善良优柔,亦是最聪颖灵慧的那个。
  “他怎么会把你放回来?……虽然狠毒,但最妥帖的处理,莫过于困于老家,就跟拐了姑娘关起来似的。”
  领袖微笑地答:“他没放我,我自己冲出来的。”
  章平沉思着,好看地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相信。
  “不可能。”
  蒙厉悔好半天才找回神,艰涩地发出一丝声音。
  “……新婚快乐。”
  徐明文扭头看向他,礼貌友善地应:“谢谢你,憨子。”
  许多官兵仿佛找着了方向般,跟着蒙厉悔带起的节奏,模仿着,接二连三地祝福、恭维。
  丁刚问:“你现在怎么样?”
  “什么?”
  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丁刚于是表达得更清晰了些。
  “你现在还好么?需不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马泽云跟自个儿搭档并列在一处,揽着丁刚的脖子,附和道:“依你离经叛道的性情,不可能甘愿,但是……”古怪地顿了顿,“胳膊拧不过大腿,位卑者扛不住强权,铁定挨了不少收拾。”
  头儿正色:“想啥呢,咱跟官老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情我愿,你侬我侬!”
  丁刚噗嗤笑出了声,周围战友也在纷纷地窃笑,压抑的氛围烟消云散。
  同伴讨好地亲近过来,依旧熟稔地勾肩搭背,如同齐头并进的狼群,威风凛凛,煞气汹汹,一起去往兵器架的方向,格斗练武。
  “散了,都散了!他妈的没见过女人么,跟看猴似的,有什么好凑热闹的!……”杜鹰凶神恶煞地驱散吃瓜群众,抬起手指指向远处,运起内力吼骂,“那边那队跑圈的新兵蛋子,傻站着干嘛呢,继续!给爷爷加罚五圈!操!……”
  送胯抬腿,长长的官兵队又高速跑动起来,小麦色半身精赤,发丝一部分黏连在脖颈,一部分在风中飞扬,青春蓬勃。
  “不管适才所言‘你情我愿’是真是假,头儿,兄弟奉劝你一句难听的,做女人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前方等待的只有无尽的苦楚。”
  “……他爱我。”沦陷状。
  “爱个狗屁!床上骗炮的甜言蜜语罢了,你竟傻了吧唧地信以为真了?”马泽云火大无比,辛辣地插嘴,用词相当粗俗难听。
  “是啊,我们是男人,我们对娘们什么德行,你看不到么?”重儿轻女、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蒙厉悔唉声叹气,如丧考批,“走吧,换个遥远的州县重新开始,哪怕舍弃这一切前程,也千万别作妇人身,活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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