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逛逛而已,并非恶意搜罗情报找茬。”
  长久静默,位高权重的古代高官端详着,神情诡秘莫名,终于轻启贝齿。
  “明文,我哥娶的二姨太展林氏,林家在元仙馆有分一杯羹,算是半个产业主人。”
  “……”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冰寒彻骨,哑火了。忠诚地低垂下脖颈,毕恭毕敬地服从。
  “大人,属下明白您的意思了。”
  满意至极。
  “明日全族男丁跟着长辈去祠堂三跪九叩,参加祭祖仪式,女眷在外面过巫傩节,你陪着母亲、嫂嫂她们,好生逛街游玩。”
  “是。”
  招徕珠帘外侍候的奴仆,取下红木托盘中的精致瓷瓶,拔掉塞子,一股子辛涩的药味儿溢散在空气中。
  自然而然地递与。
  “……”
  脸白了白,没有接。
  “乖。”
  黑幽幽地盯着。
  “……”苦苦哀求。
  “……你把软筋散灌得这么勤,我身上难受哇,一丁点儿力气没有,走几步便喘,跟残废了似的。”
  维持着递药的动作,气度平和,意志强硬。
  “母亲不会武功,嫂嫂、堂姐、表妹她们也都是没有自保之力的弱女子,为夫不敢赌。”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任我?”
  “难道侬是个可信的好人么?”猫头微歪,一针见血地反问。
  抬手摒退左右,清场,强行灌药的前奏。
  “过来。”
  步步迫近,沉沉命令。
  “……”
  摇头。
  武力碰撞,擒拿、格挡、玄妙地推掌卸力,练家子之间你来我往,短短几个瞬息间过了十数回合,难分上下。
  “娘,熊飞打媳妇啦!娘亲救我!娘亲!……”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向外嚎,“大伯母、二伯母、四婶、嫂嫂、小姑子,快来帮儿媳主持公道啊——”
  “你!”
  哪成想还有这阴招,慌乱了,赶忙来捂嘴。
  拔下固定的发钗扔到地上,扯乱盘发,袖子撕碎半截,衣裙扯得狼藉不堪,飞快地往后躲撤。
  凝聚起内力在脖颈留下一道淤青的掐痕,努力想些悲伤的事情,酝酿情绪,刺激眼圈迅速泛红,泫然欲泣,极尽弱势可怜的景象。
  凄楚无助,声声带泪,表演得声情并茂。
  “你是有本事的男人,一家之主,高高在上,心情不好了找出气筒发泄,想怎么打骂伤害便怎么打骂伤害……”
  “我从小没了父母,无依无靠,受尽欺负,全心全意跟了郎君。千里迢迢远嫁他乡,原以为从此找到了依靠,没成想,没成想,今后还是有受不完的苦……”
  信口雌黄,凭空污蔑。
  一盆一盆污水接连不断地往身上泼,展昭脸绿了。
  攥着软筋散的药瓶,细微地咔咔作响,捏出道道裂痕。
  她这是想害他去跪祠堂,遭家法鞭笞啊!
  “徐!二!狗!”
  牙缝里挤出。
  “熊飞,住手!”
  带着丫鬟随从匆匆赶到,展母、四婶、长嫂……一众女性长辈迈入门槛,撞见的便是孤女被堵在墙角里,自保不能,恐惧地蜷着身子,抬着手臂竭力挡头的可怕情形。
  高拔结实的儿子,背影将儿媳的形容遮挡去大半。
  “娘……”
  沙哑悲戚的哭腔,求助地呼唤。
  “好哇你,不肖子孙!长大了,翅膀硬了,为娘从小到大的教导全忘到九霄云外了!”
  高门主母,怒不可遏。
  “培育你一身好武艺,是让你保护妻儿、保家卫族的!好事不做,好人不当,反倒把功夫用在了自个儿妻妾身上!”
  展昭百口莫辩。
  “妈,我没有,听儿子解释……”
  “跪下!”
  展母厉声呵斥。
  展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儿媳妇在做戏,她其实表里不一,蛇蝎……”
  “跪下!”
  展母再度厉喝。
  “……”
  展昭老老实实地跪下了。
  一室寂静。
  丫鬟小厮屏息凝神,畏惧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长嫂带着其她几位难忍同情的妯娌,温柔地安慰着,将角落里的狼狈妇人扶了出来。
  “娘亲……”颤音地求情,火上浇油,“别凶他了,夫君平日待我很好的……”
  忽然伛偻下腰,痛苦地捂着腹部。
  “肚子抽疼……”
  “莫不是有了,快请大夫来把脉安胎,”嫂子又惊又喜,恨恨地骂,指责小叔子,“举头三尺有神明,对怀了自己骨肉的孕妇动手,遭天谴啊。”
  展昭面无表情地捏碎了软筋散的药瓶,灰褐色的药粉混杂着瓷片,片片落到了地板上。
  静静地望着禽兽表演。
  央求婆婆。
  “儿媳……儿媳心慌害怕得厉害……能否换个住处,搬去娘亲的院落里,暂避些时日?”
  展母满口应下,拍抚着背脊,歉疚愧怍。“好好好,咱不与他同屋待了,闺女莫怕了,不会再受委屈了。”
  随即令下人收拾东西,将准儿媳的生活用品全部打包。
  “娘……”
  展昭撒娇地拖长腔,焦急地阻拦。
  “住口。”展母失望地斥责,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难过地恨铁不成钢,眼眶带鼻尖泛起酸红,“你怎么下得了手呢?”
  “儿子真的没有……”
  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那边禽兽以退为进,怯怯地小小声。
  “要不我走吧,婚别结了,本就是卑职高攀了大人,门不当户不对的,倘若联姻一位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名门闺秀,绝不至于发生如此情形。”
  察觉到准儿媳心生惧意,想跑的倾向,展母立时抓紧了手背,轻柔地哄说安慰。
  “熊飞打小品行优良,他只是一时糊涂了而已,哪个男人没有犯浑的时候呢?……娘亲罚他去祠堂跪祖宗,好生面壁思过,反省悔改,你且在娘亲院落里住着,安心养胎。”
  “明天巫傩节,后天咱们便风风光光地拜堂成亲,宴客的婚帖都已经发送出去了,莫耍小性子,床头打架床尾和,两口子过日子,吵吵闹闹再正常不过……”
  见好就收,点头附和如小鸡啄米。
  “姓徐的,我并没有殴打伤害你,你把话说清楚,证明为夫的清白。”
  她学着他的样子,人畜无害地微歪头。
  展昭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如果我母亲出了什么差错,你走不出武进县,”顿了顿,地方老虎阴森刺骨地威胁,“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地死掉,保证让你筋骨寸断,日日月月泡在水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535章
  “………………”
  所以在展昭眼中,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对维护自己的女人们没有任何恶意,对他妈也好感颇高。被夫权管束得太狠了,想要回些自由而已。
  他为什么会猜疑,我可能对他的女性亲属下毒手。
  自我感觉还算良好,在旁人眼中,却竟是凶残的恶棍么?
  软筋散停止灌服以后,恢复了龙精虎猛,隐匿潜行,随心所欲地到处逛,隐在暗处,高高的上帝视角观察人间百态。
  啸岚山庄,民间俗谓展园。
  展园中住着人口兴旺的大家族,男人或者在州衙、县衙中为官做吏,或者在厢兵部队中做军官,再或者经商开铺子,再或者经营广阔的土地田产。
  男主外,女主内。
  妻子从门当户对的政商世族中联姻而来,负责生儿育女,伺候丈夫、公婆、长辈的衣食起居,管理奴仆丫鬟,打理上上下下的冗杂家务。
  外加夫人外交,参加各种茶会、诗社、赏花宴,经营与其他豪门世族的阔太太、千金小姐的友谊关系。
  经常聚在一起打牌;
  派奴仆把戏班子喊进家里,一起欣赏艺术表演;
  一起做美容;
  一起做发型;
  互相攀比精美昂贵的绣鞋,讨论把脚缠得更小的经验;
  结伴购物,乘坐宽敞的三骑大马车,去珑凰阁挑选新出的首饰;
  去鎏兰居尝试上等的暗香脂粉,专人伺候着,涂画流行的妆容;
  私人高订,最好的裁缝师傅,裁剪修身漂亮的衣裙……
  哪家遇到什么棘手事需要帮忙,官司纠纷也好,给小辈安插铁饭碗职位也罢,抑或者镇压反抗的百姓……互相间打个招呼,再回家跟父亲/丈夫/儿子/兄弟/叔伯知会声,没有解决不了的。
  县范围内的官太太社交圈,州范围内的官太太社交圈,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女性权力集团。
  有权有势有钱的男人,除了阳痿不行的、断袖之癖的,无一例外都豢养年轻貌美的妾室、外室,作为发泄欲望的娱乐宠物。抑或者向下联姻,任由弱小的地方家族把女儿上供进来,攀龙附凤,借无孔不入的小家族武力,巩固对基层的统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