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亲临犯罪现场的冲击,任何描绘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词藻难达现实的残忍。这些小隔间,当你以嫖客的身份走进来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是间人住的房间,而是直观地感受到,这是个女性生殖器。
  密密麻麻的小隔间,密密麻麻禁锢着的生殖器,日日月月年年不断地产生经济效益,磅礴震撼的性剥削。
  也有男倌小隔间,占少数,供好断袖之癖的客人享用。
  花魁、风雅、抚琴跳舞、与才子王公诗酒花茶、曲折浪漫的爱情故事、冲冠一怒为红颜……殊不知上千人才拼出来一位花魁,其余千千万万普通受害者,俱是风花雪月脚下踩着的累累血肉尸泥。
  “外地的押在这里强迫卖,当地的在楼里凭自愿卖。”麻木死灰,毫无生机,有一茬没一茬地应话。
  “你们出来打工失踪了,长久不回去,家里人不会报官么?”
  “这里的官?”惨笑。
  “不,老家的官。如果人口流往某方向后消失,达到一定量了,且各地衙门都在往上报,那么势必引起京畿三法司的重视。”
  “老爷您是当差的吧?我们这儿很多当差的也来光顾,比您身份更高贵的正在楼上快活呢,要不您去敬个酒?”
  “……”
  死寂,久久。
  脱衣裳,双臂伸到背后,解香艳的鸳鸯肚兜。
  垂着头,缕缕碍事的发束坠到前方,阻碍视线与面庞,慢慢地回忆,沙哑地絮絮:“他们强迫我们定期写信、寄钱回去,跟家里保持联络,报平安,信件内容经过检查后,才会一齐递往驿站发出。”
  日当晌午,瘆得背脊发凉。
  黑,真他妈黑啊。
  业务纯熟,脱得光溜溜以后,过来脱老爷们儿的外衣,解老爷们儿的裤子,柔驯地跪下来。
  “家里大抵猜到出事了,但是闺女么,贱,无所谓,能递钱回去就行了。那么简单的道理,想想也明白,才十几、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凭做绣工、苦工,能寄回去白花花的银子?”
  第519章
  再变一套装束,易容改装,成为新的身份,邋遢油腻的江湖妖道。离开薄利多销的快餐,去价位中等的娱乐大世界玩。
  拐(防)黄(和)赌(谐)毒,四者互不分家,拐/骗/掳来廉价的劳动力进行暴力剥削,黄贩卖肉欲,赌贩卖大起大落、暴富暴输的亢奋,毒,贩卖飘飘欲仙的迷幻。
  历朝历代,万古如长夜,正道沧桑,从无变更。黄作为貌似无害的掩盖,后面的赌、毒才是真正的暴利大头。
  初期可能仅仅黄,中期、后期发展起来以后,大部分黄(防)赌(和谐)毒相辅相成。赚得盆满钵满,慢慢最终会转化成黑,恶组织,黑,恶组织孝敬到位,在朝中抱着显贵作靠山,那么就成了招摇过市的天上人间。
  没有机关敢惹敢查,大部分衙门同流合污,成为了利益共同体,于是不合法也成了合法,现今繁华的莆登地区。
  今夕何年?公元1041年。
  宽宏睿智的宋仁宗皇帝治政期间,律政清明,国泰民安,史书颂歌里的皇朝盛世。
  千古名臣良相,范仲淹、包青天、欧阳修、王安石……华夏钟灵毓秀,江山人才济济,辈出的栋梁辉煌璀璨。
  赵宋是个人口基数相当大的广袤国家,所以绝大部分普通人只要运气稍微好点,就终生撞不到黑暗。撞进了黑暗的,也永远发不出声音了。能听到的所有,都属于幸存者偏差的范围。
  莆登治安很好,非常好。
  州衙、县衙、各种冠冕堂皇的衙门,经常进行突击检查,各条花街柳巷的老板们,手眼通天,每次突击检查的前两日,总能获悉风声,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既确保差爷们有业绩可收割,又自家生意稳稳当当,随年月愈发红红火火。
  “分不清真假虚实,他们时不时地组织演练,有个妹子跟冲进来的官兵队伍求救,后来那个妹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关进笼子里,被几条烈犬撕碎吃了……”
  “他们假扮公差,声势浩大地封锁、扫荡,拯救、慰问、关切,挨个带你们去干净肃穆的监室审问,审出哪个敢背叛,拖出来杀鸡儆猴,久而久之,就算来的是真官兵,也没有敢吱声的了,大家口径一致,咬死是自愿在这儿工作谋生的……”
  从来没有姑娘逃得出四季春。
  “出不去的,出去也无意义,家里抬不起头,只要闺女的钱,不愿要闺女的人……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往门口泼脏水,扔石头砸,族里兄弟抓去浸猪笼,骂臭婊子,破鞋贱货……”
  “衙门里有记录,身家不清白了,正经行当都不要你,什么工作都干不了了……”
  “灌了寒吴茶,再也嫁不了人,一辈子望得到头,没希望,日日夜夜千人骑万人操,卖肉,直到染病,浑身烂疮,破草席子卷了扔乱葬岗,还能怎样……”
  “有聪明的缠住某个恩客不断地磨,磨到愿意出钱把自己买走,但走掉的大部分也是下场凄惨,没有看得起的,作外室,作暖床丫鬟,作姨太太,被主母膈应打死的,被姬妾后宅斗死的,毒死的,投井的,人老珠黄了遭嫌弃,夫家重新发卖出去作奴的……”
  “玉楠姐生不出娃娃,被她男人给退回来了,哭了好几天,白房子里上吊了……我们凑了点钱买棺椁,请劳力埋土里了,不然扔乱葬岗,她躺那儿多害怕啊,野豺野狼,把人啃成血呼啦的骷髅架子……”
  “侬问这么多作啥子呀,道爷?”好奇地探头探脑,“花了那么多银子不上床,到了钟侬可就没得干了……”
  “写本游记,到老了可以回忆。”
  公差私查暗访,不宜带主观情绪,宜麻木不仁。
  这些听由种种当事人口述,综合而得的庞杂笔录,大概率永远用不着。
  少年时代有个一起打拐的战友,阳光灿烂的黑皮小伙儿,壮烈牺牲,被人剪开头皮,灌水银进去,血肉跳出人皮,活活折磨死了。
  壮年时代回首往昔,曾经坚持秉呈道德烛光前行的好友,无一例外,全部被掐灭在了茫茫黑暗中,活无人死无尸,下落不明。
  勿论生意正经不正经,颜色是白是灰还是黑,形成产业以后便关乎到了千千万万人的就业饭碗。
  看场子的打手集团,戍门的小兵,迎宾的佳丽,传菜的侍者,后厨的热菜厨师团队、冷菜厨师团队,迎来送往的小姐,打拼到顶峰的花魁,洗白转型的名伶,风韵犹存的鸨母,八面玲珑的龟公经理,附近拿好处帮忙放哨的平民住户,附近开旅店的,开饭馆的,开小杂货店的……
  月月吃着丰厚上供的乡衙、县衙、州衙、府衙,霸着钱袋子坐享其成淫靡挥霍的朝中勋贵……
  砸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毁支柱产业等于刨一片地区的集体祖坟。
  哪个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媳妇的官差敢惹?一个月拼死累活才挣那么点铜钱米粮,人家往你孩子的书包里偷偷塞入好处,一次就是百两的银票,哪个官差能稳住道心,不入魔?
  何为正义?
  集体利益即为正义,集体思想即为道德,个体对抗集体即成人人诛之的邪恶,所以这处世间的黑白是颠倒的。
  农民、苦力、拐子、妓女,最古老的四大职业。人力剥削、性剥削,源远流长的历史传承。
  我隐约明白为什么这一世会早早坠入“正确的道路”了。一直在做噩梦,虽然以前没怎么纸面记录过,但那个平行宇宙到底影响了过来。
  她没得到好下场,遭了报应,打拐的荒谬地被拐掉扬了。如果人亡后有灵,那么冥冥之中的另一个徐捕头,希望我能善终,别再执迷不悟了。
  第520章
  四通八达的全国水路交通网,滋生出体系成熟的服务业。船队一路南下的途中,风月无边,但凡港口城镇,哪个不是满楼红袖招?
  大大小小,望不尽的莆登镇。
  说真的,身为经年的老刑侦,我不相信包相、公孙师爷、展护卫能改变狰狞的现实。
  哪怕开封府、刑部、大理寺,京畿三法司联动,开部队过去,士大夫集团也不会允许他们把封建皇朝的血脉瓤子给撕了。
  依照国法教条严惩,杀个血流漂橹,熊熊大火烧尽土地里的剥削、罪恶、血泪,拯救受害者出地狱,还冤亡者的枯骨以公道,给湮没的孤勇英雄表彰,毁了东南沿江河地区的经济支柱。
  离开之后呢?
  地方的百姓找不着岗位,衙门公职找不着财政收入,无以为继,渐渐还是会重操旧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们总不能搞现代轻工业、重工业。
  除了卖地皮、卖房子以外,剥削农民、剥削苦力、剥削女人,是最简单容易的搞钱操作了。
  “……”
  唉,劳心劳累那么多作甚。
  拍脑门子。
  上辈子,啊不,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的大捕头蜡炬成灰,直到垂垂老朽,被当众残害虐杀,还怀揣着番市大酒店关押奴隶的地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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