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可这世界的逻辑好像并非如此。
如果世界仅仅是围绕着某几个主角的意志运转的,那么英武正直的展大人应该是带着开封府团队,披荆斩棘、心想事成,终了了,仍然一片冰心在玉壶,得光明美满的善果,朝廷干干净净,国家天朗水清。
而非被步步腐蚀,同化,逐年面目全非。
貌美如花的仵作师傅,应该是凭借其强悍的工作能力,外加善良坚韧的人格魅力,事业爱情双丰收。
而非屡遭算计坑害,三番五次陷入囹圄,被逼着跑到皇朝的最南,陷空岛,养老避世。
白玉堂,白少侠,应该纯白无瑕。
水路漫长,某天夜里出来方便,月光下,隐约地望到,青年冷漠地擦拭刀锋的血,命令手底下穷凶极恶的江湖打手,把窥伺丁南乡住处的乘客,直接装麻袋绑石头,拖下甲板,扔水里去。
丁南乡生得清丽绝伦。
于是这些天船上不断地失踪人,船尾的波浪里跟着源源不断的食人鱼,等着下一顿饱餐。
那些年轻男人、中年男人、中老年男人未必全都是恶意,或许部分只是春心躁动,想递情书,想邀约吃饭,想进行追求。
“这把短刀给你,绑腿上也行,揣靴子里也中,藏袖筒里也放得开,随身携带。”
“……白大侠,我并不会武功,倘若利器被他人夺去,反而会导致更严重的伤害。”
“给你你就拿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年轻气盛的锦毛鼠勉强按捺着脾性,教说,“刀拿到手里,没有不会用的。往人身上捅,给人放血还不会么?就把人当鸡杀!”
“……违法乱纪,还手即构成互殴,会被抓去坐牢。”温顺的良民瞻前顾后,种种忧虑。
笑了。
“违什么法,我们就是这几艘船上的法。”
“听着,南乡,咱们家欠你人情,咱们家不会坑你。把刀拿在手里,手无寸铁的人和手持利器的人,遇到危险完全是两种行动,前者慌乱逃窜,不知如何自处,后者心是定的,本能的知道怎么做。”
拉开些距离,考究着。
“这么说吧,倘若你发疯胡乱挥舞刀子,就是白某,也不敢轻易近身。”
握着冰冷的古代兵器,沉默地思虑半晌。
“……”
“……懂了。”
“说说听?”
“陷空岛作我的靠山,于是我有了无限正当防卫权,致人死亡也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聪明,一点就透。”
少侠眉头舒展开来,高兴极了。
把弱女子撂下在后方,交与其他手下保护带走。
天生富贵,羁傲放肆。
陷空岛五当家,右手自身地下垂,搭在华美的宝钿刀上,意气风发,神采嚣张,无视高处议论纷纷的民众,大步地朝这边走来。
锋芒毕露,恶狠狠地开喷。
“贪佞污吏,良家子身上佩戴着我四哥赠送的南海令,你眼睛盲了么,看不到?还是来踢场子,纯找茬儿?”
“……我的错,我的错,小叔子消消气。”迅速退让,不利的客场作战,避免爆发冲突。
“以前在这个无辜百姓身上犯过什么丧心病狂,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左膀不打右臂,陷空岛无意搜罗罪证与大捕头自相残杀,还望大捕头也不要使我们为难。”冷冰冰的商务态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点头哈腰,谄媚嘴脸,连连附和。
“丁南乡下半生的平安我们保着了,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更不允许践踏欺辱,明白否?”
“明白,明白……”
唉,暴力武装震慑着,什么小动作都不好搞了。
扯起嗓子狼嚎,远望着被簇拥着离去的丽影。
“南乡,我爱你啊南乡!对不起啊南乡!茫茫人海,差不多一辈子也就遇到这一个了,你真不考虑接受老乡的赔偿,进一步交流交流么?——”
锦毛鼠长刀出鞘,怒不可遏地攻来,实行物理噤声。
“腌臜畜生,非得是害人是吧!”
哟,这么不经激将,傻白甜对姓丁的有点意思啊。
第516章
没打起来,纯粹锦毛鼠单方面追着我撵,我在前头矫健地上蹿下跳,少侠在后头气呼呼地左劈右砍。
狗遛耗子,船上层、船下层溜溜地跑,带起片片残影,观赏风景的人群惊叫躲避不断。
警告教训意味,没真划拉血口子。
跟着精怪高官回老家见公婆,与展昭签了婚契的女人,正式论起辈分,白玉堂得尊称我嫂子,我得尊称他叔叔。
什么黑白勾结,你中有我,我中有他,官兵绿林一家亲。
船上空间不比陆地,范围小得多,保持几十年的晨跑习惯被迫中断,龙精虎猛地你追我赶了一番,出了身热汗,筋骨舒坦多了。
“……轻功长进不少,刮目相看。”若有所思,佩服地肯定。
“那是。”
得意洋洋,自豪的茶壶叉腰状,开始修炼内家修为了,还能同日而语么?
以前没教育资源,全凭着野蛮苦练,锦毛鼠再长到二十三四,慢慢就会把虾兵蟹将反超。如今,嘿嘿,如今泥腿子已经有望在武举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了,拼得光明前程了。
大概知道我是官老爷麾下的,陷空岛也是官老爷麾下的,船上船下巡逻的江湖马仔没有掺和进来,帮四当家围追堵截的,权当我们嬉闹。
仍然揣着棍棒,握着长枪,忠于在各自的岗位上着,瞭望警戒,防患着触礁,或者航程中水匪埋伏,抢劫越货。
碧水寒流激荡,巨大的船帆完全鼓满,在风中猎猎作响,白玉堂红扑扑的脸蛋沁出细密的汗珠,烂漫轻狂的神情收敛了些,近前几步。
“什么?”
我侧耳,没听清。
他环顾周遭,确定方位隐蔽,没人注意此处阴影,将压得极低的音量稍稍提高了几分。
“你不在乎我发小。”
矢口否认,作热恋情深状。
“胡说,卑职对大相公的爱天地可鉴,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你逼他分舱房睡,夜里他来找你,从不允许进门,隔着窗板对话撵人。四哥拉官员去饭局声色犬马,玩赏歌舞,送他环肥燕瘦你也毫无反应。”
“……”
“……不妒不悍,有容乃大,方为贤妻,这不是一个好女人最基本的妇德么?”
“猫儿从小老成,跟《山海经》里天地精华孕育的妖孽似的,”谈及怪力乱神,锦毛鼠秘密地敬畏,深深地忌惮,“这么些年,他想要的,没有抢不到的。他谋算的,没有做不成的。做官发达以后,哪门哪户想从他身上占便宜,都会以十倍割肉的代价偿还之。”
那可不是么?人家已经活了一辈子了,心智城府肯定吊打你这种奶膘。
“中午船队在莆登镇靠岸补给……”
天人交战,挣扎了许久,艰难地挤出几个简短的音节。
“走,快走。”
“……”愣住。
锦衣华裳,利落地旋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第517章
一切恐惧皆来源于未知,一切敬畏心的实质都是愚昧无知。白玉堂无法理解与他相同环境里长大的青梅竹马,为什么会从小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情,步步为营,行为举止多智近妖。
三岁识千字文,五岁通读四书五经,七岁深耕历朝代史书,不到十岁,武进县远近闻名的神童。
父母兄长宠爱,家教优渥,宗族私塾着重栽培,没有发生伤仲永的悲剧故事。长大以后,文武双全的奇才得包相器重、帝王赏识,蜕变为国家栋梁,二十出头,最年青蓬勃的黄金时代,高官厚禄,平步青云。
蒋商人也怕城府幽深的高官。
如果他们和我一样,信息来源足够,就不会如此诚惶诚恐了。
那就是个阅历多了点的老男人而已,任谁带着记忆重来一遍人生,都能够根据预判不断地作出行为调整,以达到最有利于自身的局面。
人际关系、钱地财富、宗族地位、江湖黑(防和谐)道、政局权势、民间德名威望……在权限操作范围内,抓取尽可能多的社会资源,与腐败的皇朝融合为不可分割的一体,与昌盛的国家共同繁荣,枝延花开。
白玉堂那个奶膘未褪尽的怂货,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可怕想象,来我这儿发出警告。
我明白小青年由未知而产生的莫名恐惧,其实质滑稽好笑,可架不住人类的情绪具有传染性,他已经传染给我的脑子了。
为了恢复绝对的镇静,决定做个大胆的实验,以验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原计划是正确的,白玉堂纯属杞人忧天,扰乱人心。
上午,大晴天。
船队驶过漫长的荒无人烟,来到了莆登镇,停靠在大型码头,芦苇荡剧烈地摇曳,无数雪白的水鹭翩然地盘旋。
船员纷纷登岸,推着板车,板车里放满箱子,寻找附近集市,采购各类消耗品,新鲜的水果蔬菜、猪肉羊肉、盐巴块……进行充分的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