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抬头望,四四方方的天,两三米高的翘檐坚墙,明岗暗哨,等级森严有序,和大梦里的压抑逼仄一模一样。
  主动伸出双手,暴露出脉门。
  不带任何情绪:“你不信任我,那么就再次废了我,关起来玩,等几十年,儿女全被母亲设计屠戮,再次落得家破人亡。”
  “娘子!”
  眼圈一下子红了,男人隐忍着哭腔,慌张地把袖子拉下来,挡住脉门。
  “以前是造化弄人,鬼迷心窍。我怎么会再伤你呢?我们全家要好好的,算夫君央求你了,别老是拿过去当刀子刺我了好不好,我也是会疼的啊…… ”
  嫌恶地抽出手。
  “莫拿老子的衣袖擦你假惺惺的鳄鱼眼泪,恶心。”
  “……”
  愣住了,痴痴怔怔良久。
  骂骂咧咧离去的背影,发自内心地嫌弃。
  “男子汉,大豆腐,成天撒娇,找娘吃奶呢你!……”
  “……”
  垂下头,拳头缓缓攥紧,沉默了会儿,收拾好情绪,恢复沉稳老成的的武官模样。
  “这座书柜夫妻共用,你的书册、卷牍、笔记,全放这边怎么样?我还使人专门找来了盆你最爱的广寒仙,严冬也能盛开,闻之清香宜人,养神静气。”
  柔声细语地悉心关怀。
  “我不与你一处办公,给我另安排间书房,越偏僻越好。”冰冷地回绝。
  “夫人,你看咱们的卧房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之前就一条汉子住,太简单朴素了,又装潢改动了些,依着妇人的需求,贵妃榻细腻温雅,玫瑰椅端庄浑厚,还有这座交趾黄檀婴儿摇摇床,打造得很莹润精巧,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咱们再……”
  “分房睡,”冰冷地勒令,“咱俩作息不一致,会互相搅扰。”
  “……”
  “……”
  “……夫妻分房睡?”
  “你要能接受得了我每天睡得比你晚,起得比你早,各种大动作噪音,我睡之前谁都别想睡,我醒之后谁都别想继续睡,你就跟我腻在一屋里恩爱。”恶意满满,成心欺负人。
  “……”大猫委屈脸。
  “……我、我能接受,为夫可以努力把作息调到和娘子一致,就不会被娘子影响了。”
  哟,行啊,有种。
  “我跟你挨一块儿犯怵,噩梦连连,所以床归我,你滚去睡贵妃榻。”
  “贵妃榻那么小,为夫这么大条……”细若蚊吟,音量越来越低。
  “地面很宽敞,你可以打地铺。”
  “现在是严冬,地面寒凉入体……”
  “小伙子年纪轻轻,燥旺得很,遭不住这点地气?”
  “……遭得住,遭得住。”
  唯唯诺诺,百依百顺,低眉顺眼。
  第513章
  权力无所不能,庶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帝都一纸政令发下,房东婆婆失踪多年杳无音讯的儿子,在两鬓斑白的年纪,被兖州州衙觅到踪迹,遣返回了原籍,护送回了家。
  已经残疾了的老瘸子,精神恍惚不正常,憨憨的,据说是战场上经历残肢断臂、内脏肠子太多了,承受不住人间炼狱的刺激,就成这样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成就王侯将相的功名,亡底下普通士卒、老百姓的枯骨。
  难怪相比较女人而言,我身边的男人更关注军事、政治、时局,嗅觉更敏锐得多。一旦皇族一声令下,他们就要被抓壮丁,冲锋陷阵,灰飞烟灭在名为战争的血肉磨坊中。
  蒙厉悔悄悄告诉我,去了北边的,二十条汉子未必能有一个回来,纵使将领、军师指挥得当,后勤保障到位,你在这场作战厮杀中侥幸活下来了,但是下一场呢?下下一场呢?下下下一场呢?……流矢若飞蝗,火石如天劫,长枪破盔甲,战车碾血肉成泥,惨叫如万鬼盘旋,阴天乌地,早晚有一场你会倒下。
  你是老兵,能活到跟你对垒的敌军也是老兵,且人家的军马比咱的更强壮剽悍。
  严整的大型军阵互相冲击,士兵披着铁浮屠,脑袋、面部、脖子、双臂、双手、躯干、裆部、双腿、双足,全身每一处无不用盔甲防护得严严实实。
  所以砍的时候没有乱砍的,乱砍破不了防,只会把自己的刀弄卷了刃。大家都是瞅准了缝隙下死手,所以纵使有活着回来的老兵,要么缺条胳膊,要么少条腿,要么手筋断了、脚筋断了,终身重度残疾属于标配。
  鸭蛋书面名孙耀族,家里没关系护着,十来岁被抓去从军,回来时已经五十多岁。
  他娘认了半天,才依稀辨出自己孩子的影子。
  娘俩抱头痛哭。
  “怎么会这样子呢……娘的儿啊,在外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这么些年不晓得回家,老头子病死前还在念叨你,娘也快撑不住,找你爹团聚了……”
  荒草菁菁,俱是家中坟冢。
  陋室空空,旧年的欢腾热闹,已消逝于苍莽岁月,仅剩风烛残年的孤寡老母。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现代人被应试教育折磨着背下的大量古诗词忽然间鲜活了,俱现在一千年多前的民间,残酷得刀刀见骨、鲜血淋漓。
  什么“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什么“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乱七八糟地糅合在脑海中悲伤地翻涌,记不清年月、作者、出处。
  兖州州衙给出的公文答复是边境地区常年遭辽国铁骑冲击,部分档案毁失,管理混乱,所以不幸耽误了孙耀祖同袍的半生,深感遗憾。他们工作也极艰辛不易,已经内部处罚过了,还望帝都大人们海涵。
  老兵油子气得骂他们纯放官腔屁,类似孙这种没后台罩着的,定性为模糊不清的失踪人员而非明确的阵亡人员,可以节省一笔不小的抚恤金。不知道被哪些酒囊饭袋贪去花天酒地,包二奶、三奶、四奶、五奶、六奶、七奶、n奶了。
  好在由于开封府的强势插涉,最终这笔钱还是还回到了孙婆婆家中。
  康定二年,正月初六。
  换算成现代数理,约是公元1041年。
  外面寒风呼啸、银装素裹,歌舞升平的绮丽皇朝,阴暗地带不知隐藏了多少冻死骨、饿死殍。
  树木摇晃的乱影投射入窗内,火烛静谧地燃烧,微驼着背,披着洗完未干透的长发,坐在桌前,写下当天这篇日记。
  蘸少量墨水,稍稍湿润干燥的毛笔,另起一行,作为新的段落。
  忽然有些悔,以文字方式记录日日月月年年,日日月月年年皆无比清醒,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忘掉、遗失。满满一箱子的日记本,定期翻看,不断地重复加深,于是痛苦的片段也永不磨灭。
  人类大脑承载感情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我的极限快到了。
  “你书写为什么是横着的?还从左到右写?”背后拥过来搂住腰,丈夫脑袋搭在肩膀右侧,俯视着看不懂的加密文字符号,亲密地蹭来蹭去,弄乱发丝,幽情缱绻,低柔地好奇。
  “练完功了?闲着没事把老婆头发烘干。”眼皮抬也不抬。
  “好嘞!”
  喜上眉梢,麻溜地抓过来个圆凳放在屁股底下,坐在背后,运起磅礴的真气,人力猫烘干,顺带做了全套头皮穴位按摩。
  舒坦。
  昏昏欲睡。
  “大人手艺不错啊……”
  “爹给娘亲做,兄长给嫂子做,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就学会了。”无尽温柔,耳鬓厮磨。
  “娘子?”
  “嗯?……”
  慵懒地眯着眼眸。
  “作为奖励,亲一口好不好?”
  “……”
  “就亲一口。”
  低声下气,锲而不舍地央求。
  “……”
  “亲完了咱就各睡各觉。”诱哄。
  “……”
  “为夫保证乖乖地回去睡地铺,再也不会来书房骚扰你干正事。”再接再厉地诱哄。
  “……”
  “明文……狗儿姐……娘子……娘子……夫人……”没完没了。
  外面发情的野猫怎么叫的来着?
  就这种腔调,由柔软至凄厉,越来越浪。
  这还是头超大号的。
  “……行,就亲一下。”
  喜笑颜开,搂紧得死死的,两肋隐隐发疼。
  “嗯,亲完咱就走。”
  糊弄着,蜻蜓点水地啄侧脸,侧脸一下子变成了正脸,按着后脑勺,熟练地撬开唇齿,蠕动的湿热舌头伸进口腔。
  “呜!……”
  抱着坐上桌面,墨砚震了震,墨滴溅出来几星,成摞的书册、摊开晾干的日记簿全部扫到了地板上,方便办事。
  “你他妈!呜!……莫挨老子!还没你练的大,有什么可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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