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黄天以万物为刍狗,未免太过残酷,何时才能终结,得见大同……”沉思地自语。
“大同?”
“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同?”
“不晓得,闻所未闻。”
笑了,眉眼弯弯,猫眸里晶亮晶亮,一起盖着锦被,趴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絮絮地聊天,凑过来,爱恋地亲了一口。
正好亲在了巴掌印上,嘶,疼死老子了——
“机灵鬼,永远博学多才,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古代官僚向我细细解释了大同的概念,早期儒家憧憬的一种理想国家状态:
天下为公,权力公有,财产公有。
没有贫富差距,没有尊卑悬殊,没有犯罪欺凌,人人平等,人人爱人。
朝廷政务由黎民百姓选举出贤能之士负责管理,同样由黎民百姓罢免。
人人饱暖幸福有大房子住,每个未成年人都能得到良好的抚养,每个成年人都能做好的工作,每个老年人都能得到良好的赡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人生来为了快乐,而非为了受苦。
我听着他憧憬神往的娓娓描述,想象着那副宏伟的图景,有种头皮发麻的冲击感觉。
共产。
一千多年前的古人竟然就已经在往这个方向盼想了。
“展某问过包相很多遍,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海清河晏。混账黑炭说,虽然我们有生之年困陷在污沼中挣扎,无望瞧见,但只要一代一代坚定地推进公正,早晚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后人能做到。”
眼眶悄悄地酸透了。
一千年后仍在重蹈覆辙,遥遥无期。
什么时候人类才能终结封建王朝周期律、金融危机周期律,大家都好好地活?
“你怎么了,娘子,为何而难过?”关切担忧,抚上光裸的背脊,厚茧粗糙地摩挲,带起丝丝的痒意。
埋着头,遮挡住动容的神情,瓮声瓮气。
“以前没熬过年,太困了,实在坚持不住了,生理泪水渗出来了。”
“那你睡吧,为夫继续守,守咱俩人父母的。”
又管教地纠正道。
“别趴着睡,不利于心胸吐息。”
乖巧地翻了过来。
悉心地给掖了掖被角,披上厚实的大红官袍,敞着胸膛坐在旁边,发呆地看了好久。
“咋了?”不舒服地睁开眼。
生怕这头鬼畜突然又晴转阴,阴转狂风暴雨。
“这一切好像美梦一样不真实。”痴痴怔怔地呢喃,男声轻柔得几乎难以耳闻。
管他三七二十一呢。
“我爱你亲亲宝贝儿。”
认真地回说。
“夫君也爱你。”
朦朦胧胧的黎明突然炸开了爆竹声响,像是发出了某种讯号般,千家万户,噼里啪啦地跟上,越来越密集。
鼓噪的喜气铺天盖地,淹没大国广袤。
共贺新春,辞旧迎新。纷纷起来忙碌,吃汤圆,煮饺子,准备走街串门。
康定二年,正月初一。
长檐下冰棱剔透,麻雀纷飞无序,天亮了。
第508章
纸面记录梦境,开始你只能模糊地回忆起一星半点,后来大脑熟练了,每次醒来后,你可以回忆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终于有一天,你能完整地记住全部梦境,每个细节,每个或喜欢或害怕的人物,拨开浓厚云雾,窥得另一方境界里的光怪陆离。
记录梦境的笔记本一定要与记录现实的日记本区分开,绝不能两类内容混合在同一簿本子中,否则渐渐会发生一种瘆人的精神现象,某一天,你突然分不清当下所处,是现实还是梦了。
模糊了不同维度的交界线。
晴朗雪白的日光照射入窗棂,投落在墙上的前唐古画,道道迷幻的光束里,亿万微尘宛若有生命般空灵地飞舞。
深宅大院,冬梅傲雪清香。
隐隐约约,传来百灵鸟婉转的啼鸣。
家奴恭谨肃立在大门庭各处,忠驯且寂静,与木柱庞大的暗影融化成一体。排成队的美婢低眉敛眸,往来忙碌无声。
明亮且压抑,等级森严有序,古色古香。
“夫人?夫人?……”焦急地呼唤,“明文,你还好么?醒醒,睁开眼睛,别魇着了,别哭了,枕巾湿透了……”
“为夫就在你身边,醒醒,不怕噩梦,不怕,不怕,莫难受,有为夫守着……”
死了全部嫡系儿女的巨贾不死不休地复仇,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关系,抓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开封府、大理寺人马的面,虐杀身亡。
病弱老朽,举步维艰。
脑袋也由于高烧无药,烧傻了。
她在想那个名叫欧阳春的大好人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他给她吃药治病,破费照顾她,使她吃饱穿暖,她不是混账,她有在努力打工,一个铜子、两个铜子,慢慢地还他钱……
利箭贯穿小腿,踉跄地摔倒在地,钻心的剧痛激起了逃命的本能,带起了丝丝清明。
“抓他呀!”
一无所有的庶民对庞大的官黑联合体嘶吼。
疯魔地泪涟涟,不认错,不求饶,抄起石头跟伤害自身的前夫互殴,砸碎他的鼻梁,拍烂他的胸膛。
“救命……”
“拐卖妇女,逼良为娼,非法拘禁,轮奸产子,故意伤害,桩桩件件都是刑事重罪,你们抓他呀!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青天巍巍,银白的云絮悠然地舒展,鸟雀扑棱棱掠过。
盛世太平,海清河晏。
被殴打得血肉模糊、人形不剩,瞳孔扩散,无限放大,世界变得渺远迷离。
以死不瞑目的尸体斜躺姿态,从底下往上仰望,古老的松树犹如参天巨物,张牙舞爪地向苍穹的各个方向延伸。
棕褐色的蚂蚁爬入灰白的眼眶,两根细小的触角探来探去,留下信息素,招徕更多的虫蚁,钻入破裂的鼻腔、口唇,啃噬冰冷的血肉。
两个江湖马仔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把坑挖好了,一个抓着两条胳膊,一个抓着两条腿,一、二、三,晃荡,噗通扔了进去。
铁锹扬起,富含腐殖质的湿润土壤将冤者深埋地底黑暗,永无昭雪。
“可惜了,听说旧年是个为民做实事的好官差……”叹说。
唏嘘不已。
“唉,世道越来越乱了,越好人死得越快……”
“哥们甭理那么多闲事,咱能照顾好自个儿家小就不错了,如今哪处混饭容易……”
“……”
终于解脱了。
脱离生命苦难的桎梏,她终于走出了时间。
“明文,你还好么,明文,你别吓夫君啊……”捧着妻子满脸泪水的痴愣脸蛋,武官忧心如焚,苦苦哀求,唤回魂儿。
避如蛇蝎,厌恶地一巴掌拍掉。
“滚,莫挨老子。”
“明、明文你不要做傻事……”期期艾艾,战战兢兢。
“做傻事的人是你,眼瞎了么,看不出我跟她是两个人。人死不能复生,没了就是没了,找不回来了。”
“为夫便是重生再活的例子!为夫的心爱人自然也能!……”辩解驳斥。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逻辑冰冷清晰,凉薄无情。
“方便理解,佛家有三千大世界之说。我从二十八九岁左右,才开始断断续续接收到异宇宙的碎片,心智已经成熟了,分辨得清自我与其她。大人从几岁开始梦到的?”
“……四岁。”
“难怪,”若有所思,讥诮地明了,直接走人,“可怜小娃娃心智薄弱,早早被搅混了。”
“狗东西,你什么意思?”
位高权重者,极力抑制着荆棘般刺痛的感情,利眸染猩红。
追上去,一把扯回来,毫无防备,当胸挨了一掌,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唇角溢出殷红。
咽下喉头腥血,沙哑暗沉。
“我们昨晚刚签了白首偕老的婚契,你身子已经给了为夫了,你答应我了,随我回家见父母兄长,与我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清醒点,展大人,您是个好人,不是那头畜生。”
“伤害你非我本意,那种情境里,我咽不下恶气,又有奸商处心积虑地设局,官场积年腐靡影响……你残忍地杀害了我,杀害了我们的儿女,一报还一报,都抵清了……上辈子我们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因由下结合,纠葛成孽缘,这辈子我们我们从头再来,好好地过日子……娘子,我是爱你的啊!明知道有多凶险,还是教了你内功,你难道看不到我的用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热泪滚滚落下,崩了。
捂着钝痛到发麻的胸口,慢慢地支撑了起来,握住巨阙重剑,疯怔地凝望着远去的红裙背影,温良的人皮伪装破碎离析,渐渐显露出里面千疮百孔、似鬼若豺的精怪来。
“狗儿姐,”阴沉沉,“你敢毁约失信,本官不介意再做一回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