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有一天梁山伯喝得醉醺醺,壮起胆子,来找独自温习备考的心上人。
“我试过了,太难了,做不到。我放不下你,祝兄,就算从今往后,你视我为恶心的蝇蛆,与我划地绝交,我也要表白自己的心意,不给年老时留遗憾。”
“我爱慕于你,祝兄。”
祝英台笑中带泪,用女儿家的嗓音说。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啊,郎君,我可不好娶呀。”
梁山伯发奋苦读,寒门穷小子,千军万马争闯独木桥,终于考得进士,获封一官半职。
祝英台被车马接走,回归家族。从最开始,她父母送她乔装读书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满足她增进学问的单纯渴望,而是使她变得更智慧、更有气质,以提高她的身价,用她向上联姻,嫁入更豪阔的世家大族,以壮大自身家族。
九品芝麻官,梁县令,带着聘礼、随从,登门拜访祝家,恳切地求娶朝思暮想的爱人。
直接被祝家撵了出去,看不上,太寒酸了。并且把祝英台锁在了深闺中,禁足,看管得严严实实的,以备和太守府公子的风光大婚。
祝英台给梁山伯去了一封密信,让他想尽一切方法带她走,带她挣脱,否则永生永世生离。
梁山伯好不容考得的官也不当了,前程也不要了,拿出全部积蓄,买通了祝府的几个家丁,是夜,翻墙潜入进来,带着祝英台私奔外逃,想去远离人世的荒山野岭隐居。
被祝府的小厮撵上,被愤怒的祝父下令打残了腿。
祝英台被带回了家,重新软禁起来,以备联姻大婚。
另一位封建大家长,祝母,来找养伤的梁山伯,劝说他给自己的女儿写一封分手信,彻底绝断女儿羁傲放肆的心思,让她死心嫁人,去另一家做主母,开枝散叶,管理莺莺燕燕的后宅,打理上上下下的家务,来来往往的人情。
优伶慈眉善目,辛辣的戏词鞭辟入里地唱说,翻译成白话文大意就是:
【倘若你真的爱她,就为她做最好的打算,你们还是太年轻的孩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困苦艰难。梁山伯,脱离了你考得的功名,你什么都不是,一无所有。英台脱离了祝家千金、马家夫人的身份,也什么都不是,一无所有。】
【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到了外面会变成什么样?抬起眼,往外面看看,就是路面上那些庸庸碌碌、浑浑噩噩、行尸走肉的劳苦百姓,贫贱夫妻百事哀。情爱镜花水月,几个月,几年便消磨殆尽,哪抵得过几十年的柴米油盐、鸡零狗碎、摩擦争吵。】
【吃糠咽菜,起早贪黑地忙,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衣衫褴褛,家徒四壁,孩子呱呱地哭,到处都是残羹冷炙、屎尿屁。她会怨恨你迷惑了她,毁了她太守夫人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会憎恶她勾引你,红颜祸水,毁了你本来的官宦前程。】
【相信我,我们是过来人,见过很多。】
【为了她好,也为了你好,写信,断开,各奔东西。】
梁山伯写了,骗说自己移情别恋了,让祝英台安心嫁人,勿挂念了,各自珍重。
祝英台不信,来来回回地辨认,坚信这些熟悉的字迹是祝家找秀才仿造的。
残废了的梁山伯郁结在心,相思成疾,不久病重身亡。
祝英台出嫁之日,天空忽然阴风大作,黄沙弥漫,把送亲的队伍刮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途经梁山伯的坟冢,祝英台下去祭拜,地面忽然剧烈震动,坟包塌裂开,祝英台脱下凤冠霞帔,跃了进去。
坟包合拢,仅剩一条缝隙,缝隙中飞出两只冥纸般的黄蝶,比翼双飞,消失在阴蒙蒙的天空。
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盛大的戏腔落幕,高台上如梦如幻月的背景板,以墨家巧夺天工的机关术撤开,众演员向中央收拢,整齐地站成一排,或福身、或抱拳作揖,向观众致礼。
掌声雷鸣,感动得潸然泪下,昂贵的票价值了。
“真好啊。”
高官憧憬地叹惋,强调主题:“生死相随,天下有情人终成眷侣。”
然后转过头去,大猫撒娇似地蹭了蹭心爱人的面颊,拱来拱去,乌黑细碎的发丝扎刺得锁骨窝里痒痒 。
瓦舍剧院里人满为患,光影昏黄绰约,烟火气迷离,如陷雾里,如隔云端。
北辽异域风情的骁悍女人,抱着纸包胡豆,痴痴地望着戏曲里的瑰丽世界,犹未回到现实。
无意识地喃喃。
“她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醒过来?”
“你为什么要练武?”
第500章
人总得活下去,没有比存在更重要的了。
为了觉醒的个体自由意志,去对抗宏观的整体结构,飞蛾扑火,属实不明智。在什么环境变成什么样,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和光同尘,随波逐流,哪怕这个流是污流,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舒坦了。
更何况,父母也没把她嫁给个歪瓜裂枣、七老八十,给她安排的联姻对象是高门阔府,做太守公子的夫人,在东晋那种腐朽黑暗的乱世里,物质条件无比丰厚富渥,以后生下的儿女也会得到很好的教育资源,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这种安排里,还他妈为了区区自由意志,奋起与命运做斗争,简直不识好歹,理想主义过了头。
“你既然如此认为,为什么做得南辕北辙?”
京衙的武官统领拦到心上人面前,挡住其去路。
“本官的条件,比马文才只好不差,无论家世、能力、钱、权、势、武功还是容貌。”
“我从未伤害过你。”在这一世,“所以为什么要做祝英台?”
“卑职没想做祝英台啊,”奇怪地瞅着追求者,“我想做的是马文才,我有能力做马文才。十年之内,开府建族,成为徐这个姓氏局部地区的老祖。”
信心满满,成竹在胸。
进攻性过于强的女人,完全悖离了三纲五常、女德妇道、善良柔和无害被动的传统文化规驯,激起了男人下意识的厌斥与打压。
阴阳怪气地嘲讽。
“啧,野心勃勃哇。”
“大人,”平静地看着上官,徐徐地微笑起来,思想逻辑自成一套独立的体系,“卑职不认为野心是个贬义词。”
“……”
风霜的普通人长相,勾魂摄魄,夺目得令人移不开眼。
气场如此的稳,平和且震撼。
脚踏实地,稳扎稳打,计划步骤明确,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坚定地前行。
她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能抵达目标。
他们也都知道,她能做到。
不到一年收复了包括蒙厉悔在内,京衙所有刑侦暴力。西南土乡、闵县、陈州……所有曾跟过她的旧部下,至今仍与她保持着密切的利益联系,互相提拔、拉扯、帮扶、掩护、通融、联盟,
金鳞岂是池中物,
一遇风云便化龙。
“老天爷瞎了眼,把你生错了血肉躯壳,”扼腕痛惜,“倘若你是个男人该多好,我们一定会成为英雄相惜的挚交好友。”
而非如今这般,一把活剐他的情刀。
除非动狠的,在她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残忍地折断,否则这方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永远不可能属于他。
或者属于任何人。
她会越来越荫天蔽日,生长为参天巨树,挂满无数附庸的藤蔓、飞鸟、蛇蚁。
“除非必要应酬,少和商贾接触。”
满头雾水。
“哪位商贾?”
“蒋。”
愣了下,为难地笑了。
“卑职的大领导呀,陷空岛是您的商,咱们是您的兵,他们是您的钱袋子,咱们是您的拳头,他们是您的黑,咱是您的白,光影共生一体,互相协作,密不可分,您教咱刻意跟蒋四爷拉开生疏的远距离?”左膀右臂各扯到南北极?
“你是本官的妻室,本官不喜欢别的男人暗暗窥视,考究你的目光。”
“………………”
什么发情猫,还开始撒尿圈地盘了,他以为自己追着啃的是块金饽饽?还是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重口,盯准老歪脖子树往上吊?
不容置喙。
“其他无所谓,正常交际,就蒋,你避开。”
上一世没名分,既不合法,又不合德,只能依着人家丈夫的意思来,最多跟他分享着玩,轮流来,共用。这一世夫妻名分他先一步抢占了,别想再从他碗里分食出去了,全是他的,从头到脚,每寸血肉,每根毫毛。
连并她生的孩子也全部属于他的血脉,他要他的儿女全部复活回来,石榴一样,多子多福,密密麻麻。
晌午吃得饭,梳洗打扮,冲突摩擦,逛街买东西,牵去看爱情戏剧,一套约会流程下来,已到了黄昏。
盛世佳节,大年三十的傍晚,云层如烟似海,日光金缕如线。残破的沉日垂到世界的尽头,一点点被遥远的西方旷野吞噬,惊鸿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