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躲藻丛里,食人的水怪。”
“吞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动我们的人,不把它弄死,煲鱼头汤,这年不过了。”
怒发冲冠,深恶痛恨,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
“备热汤,烧炭炉,升篝火。”
老辣地吩咐马仔。
“是!……”
“是!……”
翻江鼠脱了厚衣裳,一众渔户出身的骁勇手下,也跟着当家的,脱了累赘的棉衣、棉裤,赤条条,仅留条裤衩。
浓密的腿毛、胸毛在寒风中根根立起。
并不贸然下水,而是整齐一致地先在湖畔试水,从下往上,慢慢地把水浇到小腿、大腿、胸膛、脖子、脸,乃至于头发里,让人体慢慢适应冰寒的温度。
“水鬼上剖刀,检查好鱼箭、毒矛,跟着四当家的游,把咱们小叔公的尸骨带回来!”
“跟着四当家的走!……”
“走!……”
十几条经年训练的水鬼全副武装,噗通噗通扎进了暗绿的湖泽,每条水鬼的腰间皆连着一根细细的、柔韧的绳索,捆绑着岸上的大树,随着越游越远、越潜越深,岸上的绳轮秃噜噜飞快地转。
野外水况复杂险恶,底下沟沟壑壑,藻类茂盛,如果和同伴失散了,那么抓着这条绳索也可以游回来,不至于迷失方向。
寒冬水温低,隔一会儿便冒头跳出岸,在其他江湖人的照顾下,喝一碗热滚滚的肉汤,烤烤火,然后重新扎进去,继续水底的猎杀战斗。
来来回回,忙而不乱,条理有序。紧张严峻的场面蔚为壮观,莫说凑热闹的老百姓了,我们封锁现场、维持秩序的官兵部队,也看得瞠目结舌。
人群窃窃地议论纷纷,兴奋地评头论足,稀罕地呼朋唤友,时不时地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嬉笑声。
白玉堂恼火了,带着伴当到处驱逐,极尽恐吓之能。
少侠轻狂华美,奶膘未褪尽,气急了时飙出来的脏话全都是母语方言,各种绵软的东南俚语,哪里有用呢?骂得再脏,当地人压根听不懂,于是他又换成了本朝的开封官话。
“走走走!滚滚滚!散了散了!少见多怪的中原卯子,看猴戏似的,没见过南方人么!”
“见过南方人……”
纷乱地应,叹为观止,大大增长了见识。
“没见过冬天下水的南方人……”
“……”
难以置信,现代医学常识,人类缺氧三分钟就受不了了,五分钟就会导致永久性的脑死亡,而这些陷空岛带来的水鬼,每次潜入进去至少一盏茶的功夫,近二十分钟。
他们的肺腑什么构造?肺活量多少?人的肉眼怎么在涌动的水下视物的?怎么可能做得到在水下捕猎?
思及巡逻之时,沿街客栈,经常有二楼、三楼的住客,睡眼惺忪,穿着睡衣跳下去,直达小吃摊,掏钱跟小贩买包子、炒粉,完了再端着跳回去。
又思及,抓逃犯时,某不会轻功的盗墓贼,匪夷所思,垂直跑下几十米高的城墙,溜之大吉。
又思及漫长的办案生涯中,遇到的种种奇人异事、艺高人胆大……古人类冬天下去找鱼报仇,这一幕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合理了。
“徐头儿。”
后面的官兵悄悄提醒。
随着部下的暗示,抬眼望去,姓丁的那倒霉鬼也在,挤在紧张的人群中,忧心忡忡地围观。
憔悴了好多,刻意糟蹋自己,吃胖了大圈,长了痘刺,整洁的豆绿衣裙也不穿了,打扮得灰扑扑的,蓬头垢面,泯然众人矣。
对上我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愈发苍白如纸,使劲往旁边的街坊里缩了缩。
“咋了,妹子,咋了?……”
邻居嫂子关切地问她。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敢说。
海里浮沉打拼,结了仇、生了恨的,一概斩草除根,绝不留隐患。
等过年。
过了年,制造场交通意外,解决了她。先让人吃几顿好的,再送人上黄泉路。
第491章
幽静的湖面涟漪泛起,渐扩大成激烈的水浪,缕缕不详的血色扩散了上来。不知是属于人类,还是属于水下的生物。
岸上的江湖人把炭炉子与篝火烧得旺旺的,炖着大锅大锅的肉汤,热气滚滚地往外冒,具现在冷空气中,成为模糊的白雾。
紧紧地盯着局势,时不时地扯扯绳索,仿佛能通过绳索,给湖底的水鬼传递什么讯号。
忽然有条绳索完全绷直,锦毛鼠立刻变了脸色,招呼伴当、马仔一起使劲,往回拉。拉上来的水鬼血淋淋,背上少了大块肉,腿断了,痛苦地哀嚎着。
“洞穴……许多骷髅、人骨架子……”
断断续续地禀报。
“婆娘、小叔公,全被吃没了,就剩下衣裳,还有飘着头发的脸皮了……”
“黑色的,”他描述,“粗壮,胖且长,两根大獠牙,眼睛像牛,有智慧,躲着偷袭……”
不寒而栗。
我晓得封建时代,未经过工业化污染,全国各地野生动物泛滥,野狼、豹子、猞猁、大象、黑熊、老虎、鳄鱼、巨蟒、丹顶鹤、麋鹿、黑猩猩、金丝猴……甚至于溪泉里常常栖息着珍稀的娃娃鱼,西郊的林子里繁衍着大量孔雀。
但这种……
妈的,以后出差的时候,再也不敢近野水了,尽量还是找老乡借井水喝,安全。
按着重伤水鬼的四肢,固定在沙石滩里,烈酒倒进被咬掉了一大块肉的凹陷处,黄黑精瘦的后背疼得完全弓了起来,惨烈地哀嚎,阵阵痉挛。
“给他嘴里塞块软木,别让他咬伤了舌头!”锦毛鼠感同身受地痛苦万分,火急火燎地吩咐。
烈酒清理干净伤口,然后填充进去大量的艾蒿碎,撒上金疮药,覆盖上厚厚的草木灰物理止血,包扎上厚厚的绷带。
大夫处理完,人已经疼昏厥,没意识了。
其他水鬼陆陆续续地浮出湖面,攀上岸,拉纤一般,齐心协力地拖拽,湖底的可怕生物缓缓地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头一次暴露在世人面前。
“一二三,使劲儿,拉!……”
“一二三,使劲儿,拉!……”
五花大绑,缠满了锋利的鱼索线,数不清的毒矛、毒叉穿透了身体,快被寻仇的古人扎成刺猬了。还有点生命力,眼睛的白膜缓缓地阖上又展开,展开又阖上,腥冷的湖水混杂着血液,顺着庞大的身躯往下流。
两三百斤的大型掠食性猛兽,鼻孔里往外喷气,长长的胡须微微颤动,生命尽头,全黑的牛眼平静地看着喧嚣惊恐的人群,寂静冷漠。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他妈是鱼?
姓蒋的绿林巨贾把长发散开,侧着头,用布巾迅速擦干,裹着厚厚的大氅,赤着脚朝我们官兵走来。
“徐老哥,你说我要是把这东西作为孝敬,上供到宫里去,能不能讨得那帮子宦官的欢心?”
“这等奇珍异宝,可以载入《山海经》的名录了。”我点点头肯定,提建议,“四爷先别直接送,先花钱买通几个老学究炒作一番,就说这妖怪肉质腻美,益肝清脾,滋阴壮阳,延年益寿,食者可永葆青春。”
然后这块肉就会直线升值。
并且这种危害民生的两栖动物迅速被捕杀灭绝。
“好主意。”翻江鼠含笑盯着我,“一石二鸟。”
“武进县那边我们查过了,没有的事,他爹娘兄长年年为他安排相亲,催他娶妻生子,至今连个蛋都没下。”
“各种风情的美人都送过试了,妩媚、清丽、丰盈、纤瘦、楚楚可怜、热辣美艳、温婉端庄、娇憨软糯……油盐不进,皆不感兴趣。蒋某曾一度怀疑友人患有断袖之癖,后来发现非也,他对女人是有反应的。那么就是……”
顿了顿,笑容弧度扩大,眸色暗沉沉,一瞬不瞬,一眨不眨,莫名地可怖。
“有喜欢的人了,正在追逐的目标,还没有吃到胃里,所以暂且对其她生不出兴趣来。”
“我们可以一起查这个,大捕头,这个很有暴利可图。”
“……”
“……”
“……”
后脖颈阴风阵阵,浓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这家伙,找出了高官想干哪个以后,他会怎么处理?
我误会大领导想干丁南乡后,做了什么处理来着?……
先利诱,利诱不成就囚禁、威逼、恐吓、辱骂、毒打,以其生命为威胁,不配合就高楼扔下去摔成肉泥,直到再也熬不住折磨,疯疯癫癫地屈服。
如果同样的灭顶之灾遭在我身上……
不敢想象。
“四哥,不行了!……”
那边人群密集、篝火旺盛处,锦毛鼠忽然凄厉地喊,招呼兄长过去。
长时间湖底缠斗,被水怪压制着出不来,十六条水鬼,溺死了五条。排出了腹肚中涨满的冷水,烤着暖烘烘的炭炉子回温,握着手腕脉门源源不断地输入真气进去,仍然了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