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渐渐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交界线,分不清靠近来的是无害的普通人,还是即将伤害她的青面獠牙、锦衣禽兽。
  “尊夫人的失心疯愈发严重了,需要加大安神汤的剂量,好好修养。”
  名医圣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诊断,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生怕得罪豪门望族,不敢说实话,只敢避重就轻。
  疯得太狠了,被发跣足,蓬头垢面,满嘴喷粪地辱骂人间一切事物,摔砸所有看得到的名贵瓷器、玉器、家具,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哪怕是危耸的高楼。
  接到命令的小厮用厚木板把门窗遮挡,严严实实地钉起来,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里面的角落,听着外头咚咚咚敲钉子的节奏声响,看着地面上的太阳光一束束地减少,屋里彻底沉没进黑暗。
  对不起。
  血泪斑驳,一滴滴地往下掉。
  我的过错,我不该卑鄙,不该懦弱,不该背叛上级,我悔过,我认罪画押。你杀了我吧,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送我上开封府的铡刀吧。
  女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撕心裂肺地哭嚎着,奶娘怎么哄都哄不好,听在母亲的肺腑里,千刀万剐,万蚁噬心。
  小孩子是无辜的呀,她恍惚地抹着满脸的血泪,把蓬乱碍事的长发拢到耳后,稀里糊涂的混乱神智中,良知阵阵刺痛。
  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新生命降临到天地间,一尘不染,是纯白无瑕的。
  怎么可以如此拎不清呢?……
  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呢?……
  无论多么悲怨哀恨,成年人之间的矛盾都不该波及到无知、无辜的未成年人。
  她得履行好母亲的职责,把孩子抱过来喂奶,亲亲小脸蛋,轻柔地拍哄,噢噢噢,别哭了,宝宝睡觉,噢噢噢,妈妈在……
  杀了他们!……
  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连并他们的畜生儿女一起,捣碎了喂猪!扔到粪池子里沤肥!……
  杀了他们!剁碎了他们所有!砸烂他们的脑壳,切掉他们的四肢!砍出他们的肠子!……
  杀了他们哇!……
  杀了他们所有!……
  上告无门,沉冤莫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黑暗的梦沼里,憎恨的激流奔涛澎湃,撕扯着愤怒的冤魂浮沉,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溺心肺。
  哑然湮没,死不瞑目,腐烂的骨血里爬满了啃噬的蝇虫。
  ……
  猛然睁开双眼,现实中惊醒过来,戒备地抓住柜子上的弯刀,敏锐地环顾周遭,飞快地确定环境安全与否。
  阵阵心悸,强烈地不安,大口大口地汲取新鲜的空气,挣脱恐怖的窒息感。
  又魇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怎么阴魂不散,隔三差五就冒出来,降低睡眠质量。眼角泪痕犹未干透,没有点亮油灯,乌漆墨黑的夜色里,向后摸了摸检查枕巾,濡湿了大块,冰哇凉。
  噩梦里发生了什么来着?
  平复呼吸至绵长,恢复情绪至平和,努力地回忆。
  犹如海潮褪去,抹平沙滩上的痕迹,一切迅速消失不见。不在一个维度里,无论如何,思维都追不上。越努力回忆,越模糊淡化。
  仅抓住了一点。
  ——复仇。
  找谁复仇?
  哪帮瘪犊子在梦里欺负老子来着?
  不能受那窝囊气,提着大刀杀回去!在梦里大杀四方!
  雪白的焰火拖着长长的清鸣升入苍穹夜幕,啪地炸亮,姹紫嫣红,漫天繁星坠落凡间。
  屋内跟着亮了一瞬。
  “行祭,送灶王爷归天——”
  打更人走街串巷,悠远的锣音漫入千家万户。
  “腊月二十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搓了搓冰凉的双手,披上厚实的棉袄,汲着布鞋出去,上街凑热闹。
  推开门,凛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脑袋陡然清醒,立在坚实的土地上,沉浸在欢腾的人声鼎沸中,什么子虚乌有的梦啊,魇啊,碎片啊,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今儿怎么能睡呢?好好地给灶王爷孝顺守岁,灶王爷回了天庭以后,跟玉皇大帝禀报的时候,才会给咱家多多说好话,给咱们来年多多恩赐些福气。”
  老太太很不高兴,伛偻着老腰,颤颤巍巍,给跑来要糖的小毛孩分发便宜的灶王糖,絮絮叨叨,嘟嘟囔囔训诫个不停。
  “恁这小子,忒没有敬畏心。听婆婆的话,趁着神纸还没熄灭,快,去咱家灶台前磕三个响头去。”
  小年夜,辞旧迎新。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普天同庆,全国共同欢度佳节。
  一朵又一朵高空爆炸,奇光异彩,璀璨交织。
  冷风如割,裹携着淡淡的火药味儿钻入鼻腔。随着人群仰起脸痴痴地张望,古老磅礴的帝都皇城,盛大的烟花绽放在凡人黑白分明的眼瞳中,目眩神迷,震撼瑰丽。
  第488章
  三人成虎,书面记载,出自《战国策·魏策》,一个人骗你说集市里有老虎,你不信,两个人骗你说集市里有老虎,你半信半疑,三个人骗你说集市里有老虎,你信了,撒丫子逃了。
  比喻谣言传播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相,近义词,众口铄金。
  穿越到几千年前,和老祖宗混在一起实地生活,发现这玩意儿可能还有另一个出处。来源于古代民间打猎,三个猎人拿着长矛,通常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带着两个壮年猎人,这种组合,能从山这头杀到山那头,把林子里的野兽猛禽追着撵。
  包括野驴、野牛、野猪、野马、狼群、猎豹、大猩猩,甚至于……熊、虎。
  这非常违反人的常识。
  狼不同于狗,狗最多长到六七十斤,成年野狼的体格可达百斤以上,半人高,助跑跃起,可轻松飞过两米高的院墙,闯进去吃人。
  野牛、野驴、野猪、野马……之类,两三百斤起步,先不论凶猛的獠牙,致命的尖角,单是冲撞到人身上,就等同于车祸现场,把人顶飞大老远,摔断全身骨头。
  而熊、虎,五百斤起步,咆哮起来地动山摇,一爪子下去,人头骨轻轻松松拍得稀烂。
  大型掠食性猛兽,照常理,怎么都不该惧怕区区仨猎人。
  三个猎人,穿着简陋的竹编护甲,带着土盾牌、弓箭、水葫芦、盐巴块,用涂过粪便的长矛追着野兽杀。
  杀死就用小车拖回来,剥兽皮、剃兽骨、剖内脏、割红肉,吃一小部分,摆到集市上卖大部分,换取银钱养家,供媳妇孩子。
  猎人负伤是常有的事,但出事死掉很少,如果某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被干掉了,那么同宗族的壮年男子就会立刻补进来,并且在族老的集合下,大家一起出发去找那头吃人的野兽,弄死拖回来。
  人是万物之灵、天地至尊,人可以吃动物,但动物不可以吃人。古时代的共识,尝过人肉滋味的动物绝不允许留活口。
  组织起来,给死去的猎人报仇,如果报仇失败了,又折损牺牲了新的猎人,那么这时候事态就扩大化了,民间会来敲冤鼓,找我们官府。
  由官府统筹调度各个地区的猎户,组织起一整个加强连的猎人,朝廷武力与民间武力互相配合,发放官兵部队的精良甲胄、制式盾牌、弩箭、长枪……等等武器,举着火把,联合搜山。
  野兽它但凡行动,就必然留下痕迹,无论尿液、粪便,还是爪印。根据老猎人追踪圈定的范围,挖设大量的陷阱,陷阱底下插满尖刀。
  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使用各种工具,必须弄死。
  人类聚居区方圆十里内允许有森林,森林内允许有野兽,但不允许有敢反抗人的野兽。
  等级森严、组织缜密、令行禁止、武装充分,以及极端记仇,杀一个招徕一群,杀三个招徕一整个加强连,报复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不弄死不罢休。
  积年累月,有反骨的都被灭了,久而久之,活下来的野兽猛禽都是本能恐惧,骨子里会躲“仨猎人”这种基础组合的了。
  有些精妙地巧合,我们办刑案通常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捕快带教着两个年轻捕快,仨壮丁组合。
  京衙的官兵部队中,也是每三人为一个战斗小组,作为最基本的战斗单位,互相掩护。
  大家到处都在如此做,弄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是久经实践地行之有效。
  ……
  跟陷空岛那边合作,查领导的情妇、私生子。
  皇帝、皇族是最高奴隶主,士大夫、官僚是上位者,而我们,广袤且无孔不入的胥吏差役,则是基层的实际统治者。
  杜鹰、丁刚、马泽云、蒙厉悔、苏烈风、章平……以及其他信得过的人手,在我的传令下,一帮子鹰犬差不多把开封境内,四城八郊翻了个遍。就差刨地三尺了,也没找出来高官把那个私生子藏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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