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从前的记忆就像一场盛大的乌托邦。
  农耕封建皇朝,最底层摸爬滚打,与大字不识、满嘴生殖器的粗人为伍,吃乱糟糟的大锅饭,睡脚丫子臭哄哄的大通铺,聚众械斗,流血、流汗,拳脚互殴,遍体鳞伤独自处理……积年累月,浸泡在粗俗恶劣的环境中,天然地沾染上了粗俗恶劣的习性。
  在很久很久以前,说脏话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张口就顺带辱骂上对方的母亲,乃至于全家,在既有的认知中,更是非常地没教养,素质低下,惹人厌恶。
  后来新的意识形态将旧的意识形态覆盖了,我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有些东西,只有把你彻底扔出乌托邦,你才能明白。
  脏话并非错误,脏话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攻击性,犹如狗攻击前的警告性狂吠,响尾蛇喷射毒液前的密集颤动。身处烂地儿,震慑他人不敢轻易上前欺辱你的砍刀与铠甲。
  “他妈的!傻逼领导!狗当官的!衣冠禽兽!也不看看老子是谁!……你惹我?!王八犊子你敢惹我?!扬了你祖宗十八代棺材板!……”
  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咬牙切齿,犹不解恨。
  然后警惕地望到了胡同口,包围过来的便衣武装人员。
  “别紧张,放松。”司法重器慢腾腾地爬起来,拍打着灰蓝衣袍上的片片鞋印子,抖索掉污渍,镇定安抚,“我让他们撤。”
  “大人……”
  “大人,您……”
  组织松散的西城地头势力,欲言又止。
  “走吧,走吧,谢谢你们帮本官搜人。”
  展护卫疲惫地做了个手势,于是那些人员消失了。
  “饿了么?”
  明眸皓齿,青年抬起脸来灿烂地笑问,自然而然地过来拉手,没牵到,躲开了。
  从怀里掏出小瓶虎骨红花油,长时间捂在厚厚的棉衣里,药瓶已经藏温热了,傍晚日光下呈现出暗红发黑的色泽,底部沉着絮状的药渣杂质。
  轻柔地絮絮叨叨,小心翼翼地讨好:“来,我给你搓搓,化开淤青以后就不肿了,消了肿晚上就不疼了。”
  “为什么?”愣愣怔怔。
  “什么为什么?”
  “别装傻,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物,根本没有忍让一个办事员的理由。”
  “我喜欢你呀。”
  猫眸亮晶晶地表白,真诚热烈。
  “想上我?”
  “……”
  牵扯到嘴角的破裂伤口,疼得表情扭曲了一瞬。
  吞吞吐吐,桎梏于严苛保守的礼法,尴尬羞窘得惭愧,江南水乡富养出来的白皙肌肤,连脖颈带耳朵根,带君子玉面,通通晕红了起来,比西天际的晚霞更曼妙动人。
  “展某是个壮年男人,男人的喜欢中免不得含了些肉欲……”
  “什么时候开始的?由哪几个点喜欢上的?”
  “这……”发愁地思索半天,摇摇头,“太宽泛了,表述不上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大抵想表演那些骗菜鸟的把戏。
  沉静地垂着头,亲密地拉着手,灰扑扑的粗布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武者肌肉紧实的小臂,快速地在青紫处摩擦药油,炙热滚烫,火辣辣的难受。
  触目惊心的攥痕,渐渐地淡化、模糊,几乎不可见。
  “你过往多年在打拐上做得很勇猛,西南土乡、闵县、陈州……虽然办案手段恶劣血腥,总是搞钱权交易、权色交易、黑吃黑,甚至于牵连祸累无辜,但在大局,确实达成了目的,救出了很多地狱里的被困者。”
  那个令其他捕快望尘莫及的数字是多少来着?……
  猫眼往左上方微转,回忆着。
  连并小儿、少女在内,至今已救两千七百多口子人。
  才华卓绝,战功彪炳。
  一头有着自己的道的……狞恶猛兽。
  爱宠地笑了笑,甜蜜地继续回忆。
  “你伏案处理卷宗的时候,文文静静,老老实实,跟学院里的书呆子似的,好几个时辰坐在凳子上、黏在书页里不挪窝,打眼望过去,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在梅花桩上劈砍着刀法,跳来跃去,龙精虎猛,比爷们更爷们。”
  “龇牙咧嘴地拎石锁,挥汗如雨,力拔山兮气盖世……”
  点点滴滴,朝夕阴暗窥伺。
  这个野蛮生长的存在不具备美貌,但只要稍微注视得时间长了些,就会发现,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值得人去爱。
  化瘀的伤药涂好了,抬起来,凑近鼻子,眯着幽黑的眸子嗅了嗅气味,怪难闻的。
  意味不明地打量着官僚的情深似海,身经百战的欢场老手,毫无触动,甚至有点瘆得慌。
  握着对方的手,轻轻地搭到自己的腰侧。
  “掐着姐姐的腰就往身子底下拖,就那么思念?……”
  不怀好意地侵略,勾引地贴近男人。
  温热的呼吸搔动过敏感的猫耳朵,拂过薄薄的胡子青茬,眼波含情流转,平平无奇的皮囊无端地百媚横生,白日旖旎。
  “思念,夫人,快要想疯了。”
  高官神魂一震,眼圈刹那间湿润了,胸腔中庞杂的悔恨情绪汹涌而起,把人的理智拖下黑暗的深水溺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
  诈出来了。
  “意外身亡?病死?谋杀?还是自杀?大人是原因之一?”
  如梦惊醒,猛一把推开诱供的老刑侦,严严实实的心防重归,脉搏激增得很快很快。
  “看样子大人确是重要致死原因。”
  瞧着受审者胸膛剧烈起伏的狼狈情态,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刑侦,毒辣地得出结论,当下心思百转千回,敏锐地嗅到了有利可图。
  “你!……”
  “嗯,是我。”
  第483章
  冬寒料峭,鹅毛大雪飘飘飖飖,将广袤的南国覆盖成寂静的银色,冰冻三尺,万物皆白。
  老百姓街头巷尾地忙活,市集里新生了许许多多卖春联的小摊贩。时不时地几个小摔鞭在路边炸响,火红喜庆的碎纸到处飞溅,那是叽叽喳喳的顽童在淘气。
  年味儿越来越浓厚,归心越来越强烈。
  坐船也好,乘车也罢,客居汴京谋生的旅人们,犹如东非大裂谷随季节迁徙的野牛群,通过各种途径,迫不及待地返乡回家。
  买不到票的,便请市集里的摆摊秀才代笔,写成一封封思念的家信,通过全国四通八达的驿站,发往家乡。
  腊月八号,祭祀祖先,供奉天地神灵,祈求来年的五谷丰登。
  家家户户熏腊肉,熬制甜糯的腊八粥,每家每户的婆婆、媳妇,都有自己独门的调味秘方。
  我租住的这处破落房子,房东孙婆婆熏制的腊肉是松香味儿的,闻着便教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可惜她不给我吃,她全部留给她那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儿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祭拜灶王爷,吃金黄酥脆的灶王糖,咬一口满嘴都是稀碎的糖渣,古老的民间手艺,味儿那叫一个绝,恨不得把舌头一同咽进去。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大扫除,搞全家上上下下,每个犄角旮旯的卫生,灭老鼠蛇虫。淳朴的迷信习俗认为,可以把一切“晦气”“穷运”“灾运”扫出门。
  腊月二十五,朝廷六部三司,各大官衙开始放假,闭门息鼓。仁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管贪污腐败不行,懦弱没力度,但是对公务员的待遇是真的优渥,十五天的带薪春节假,文职也好,武职也罢,全面放松身心,走亲访友玩得嗨起。
  我记得太,祖、太,宗、真宗……那些往任皇帝,好像最多也就放七天。
  “你不回家么,娃子,过年还待在外头?”婆婆大着嗓门问我,老年人耳朵聋,所以以为别人也聋,音量总是无意识地提升得很高,有点吵,“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汴京再繁华,那也不如父母处啊。”
  “你不回去,你家里冷冷清清的,爹娘得多难受……”
  我倒是想回去啊。
  怎么回?
  怎么回?
  怎么回!
  扛着竹梯子爬上爬下,在老太太的指挥下,揭下旧春联,把土墙涂上浆糊,贴上崭新的春联。
  福如东海树,寿比南山松。
  横批,阖家团圆。
  再各处门窗贴上许许多多“福”字,倒着贴,美好寓意,福到了。
  “鸭蛋肯定赶在年夜饭前回来,他知道娘亲做了一桌子好吃的,不能凉了,凉了就齉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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