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侬太看重自己的分量了,好姐姐,你确是京畿重吏,但这处漂漂亮亮的浑浊人间,离了谁太阳都照样转,无论你死,或者我死。”司法重器冷傲地讥讽,“什么打拐?是缉黑。皇城里那帮子姓赵的,他们不在乎正义不正义,拯救不拯救,拯救多少苦难人命,他们只在乎开封府查抄来的金银财产。”
“过来,”威严地勒令,“别让为夫把你拖出来。”
“……”
“……您究竟把我错认成了谁?”
“什么?”
拿人的动作愣住。
“在此之前,卑职根本不认识您,咱们之间没有任何前尘过节,大人。”
“……”
两两对峙,沉默着僵持许久。
由远及近,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大人——”
“大人您歇着了么?——几位自称姓杜、姓蒙的差爷,非得要上楼来查看,说是听到了什么哨音,很焦急,咱们下人快拦不住了。”
就着铜盆里的冷水,用湿布巾抹了把脸,人清明了许多,展昭披上外衣,一边低着头系衣带,一边快步前去处理。
“就来了。”
这边刚打开门,跟几个同样衣衫不整的捕快捕头对上眼,后面便传来了破窗而逃的巨大声响。
睚眦俱裂,不顾一切地飞身去救。
“别!孩儿他娘,底下是冰湖!——”
浑浑噩噩的记忆重叠了,又没完全重叠。衣不蔽体的身影,没有决绝地带着臃肿的孕肚跃进去,坠入冰面,留下大滩猩红的血迹。
与之恰恰相反,由顶楼到一楼,十几丈的惊险高度,龙精虎猛,功夫了得,数次借着檐角、外栏,矫健地翻腾卸力,轻飘飘安然着陆。
黑影在冰面上变成了一个小点,暗夜朦胧,看不清楚神情,寒风里隐约传来骂骂咧咧。
底层出身的泥腿子,污言秽语,难听粗鲁,什么狗当官的……这笔账记下了,这事儿没完……问候他父母双亲,操他祖宗十八代棺材板儿,扬他骨灰……等等。
朝着他的方向,恶狠狠地做了个奇怪的诅咒手势,不属于佛教秃驴,亦不似道教杂毛。
手攥成拳,中指竖起。
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吞没在深渊沉寂的莽莽皇朝之中。
第479章
惊魂之夜,许许多多惊悚的刑事凶案,在眼前浮光掠影地闪过。
某平民姑娘被纨绔子弟糟蹋,糟蹋完之后把姑娘头往河里按,意图淹死灭口,姑娘聪明,憋气装死,逃过一劫。没敢报案,因为知道当地衙门是纨绔家开的,遍体鳞伤回了自己家街区,没想到那帮子纨绔就在她家门口守株待兔等着,然后就没逃掉,被弄死抛尸了。
若非后来纨绔家的保,护,伞在权力斗争中垮台了,这桩案子永远不会被揭发出来,呈送到开封府。
又想到了那个眼眶被挖得空荡荡的受害者,女尸通体青紫浮肿,惨不忍睹,犹如泡发的猪。
又想到了抱着脑袋哭的丁南乡。
“你别把我扔下楼,我陪,睡,我去陪……”
“你别给我灌药啊,我是人,不是发情给人使的牲口……”
身处男尊封建皇朝,男性的社会身份犹如刀枪不入的坚实铠甲,使人感到莫大的安全感。
而今这层铠甲被人撕碎了,暴露出来的生理内里与她们并无两样。
杀千刀的。
操。
越害怕,越恶骂,一路污言秽语,壮大着自身胆量,驱散浓烈的恐惧。
并不算高明的轻功提到极致,拼着精疲力竭、肺脏喘息剧烈,不要命地逃出三里地。
“他妈的小兔崽子,从来只有老子欺男霸女,干别人的份儿,还没有敢欺负到老子头上的……
“毛还没长齐,吞了熊心豹子胆,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老前辈……等老子酒醒了,等老子酒醒了,嗝!……”
响亮地打了个酒嗝,又被冷风吹起阵阵寒颤:“非得让丫领教领教厉害……跪下来哭爹喊娘负荆请罪……”
直到巍峨的城楼前。
“宵禁了,哪个刁民在底下喧哗!”
城门紧紧封锁,上头的值守士兵点燃了防风灯笼,提着往下照,排排警戒的长枪泛着凛冽的寒气。
“……”
瞬间噤声闭嘴,隐藏入了暗中。
脑子清明多了。
真清明过来了,才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烂事,又在本能驱使下做了什么决策。
——出京,逃离开封境内。
京畿名捕的公职身份不要了么?
那么多年的打拼,呕心沥血积攒下的社会地位、政商资产、人脉势力网络……跑了就全部化为乌有,一切又得从零开始。
十四岁到二十九岁,精力最充沛的黄金时代,兢兢业业十六年。
人的一生能苦干几个十六年?……
朦胧的暗夜里,仰着头,醉醺醺比划了下城墙的高度,估摸着自己翻飞过去,不被守城弓兵射杀下来的几率有多高,犹豫半天放弃了,调转方向,另作打算。
没敢回家,怕极了有人在家门口堵着,守株待兔,灭口抛尸。
踉踉跄跄,迷迷瞪瞪,找进了自己的安全屋之一,进了隐蔽的小破落宅子,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一头栽倒。
第480章
酣睡到次日下午。
宿醉,头疼欲裂,肠胃也被酒烧得钝痛。
各种错乱的记忆碎片闪过,第一反应,自己做了场荒诞的噩梦,那个素来善良温和的领导,怎么做得出那种事呢?
直到举起手遮挡窗棂射入的阳光,看到了手腕处乌青可怕的攥伤,男人留下的道道指痕。
意识缓缓回归,四肢百骸的严重不适,随着缓慢的呼吸节奏,复苏在感知中。
他妈的,竟然给老子上分筋错骨,嘶——
肩关节还不能大幅度转动。
面沉如水,思虑良久。
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以最大限度确保人身安全。
开封府不能回去上班了,回去可能就无法活着出来了。找关系另攀高枝,转投刑部京衙也不稳妥,女扮男装的要命把柄握在武官手中,只要他发作,随时可以毁了我的仕途,然后再解决我的性命。
徐明文这个身份没法用了,作废。
远走高飞,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州、县、乡去,投入基层衙门,用新身份从零开始打拼,再打拼个十六七年。
他妈的,千刀万剐啊。
抹了一把辛酸泪,检查身上的伤势状况,还好,当官的没下死手,大腿外侧淤、腰间两块淤,手腕青紫,大都是搏斗过程中的一些压制伤、抓扯伤,爷们皮糙肉厚的很,半个月就自动消了。
安全屋内主要是易容跑路的装备,粮食不多,仅半袋陈米,里头还生了小黑虫。
就着院子里的破水渠,简单地洗漱了下,换上灰扑扑的平民装束,重新梳理整洁头发,扎好利落的男式束发。
揉着宿醉涨痛的太阳穴,慢慢地把米淘洗干净,煮上锅。火折子点燃干燥的松针,盯着灶里面的燃烧状况,再慢慢堆砌上几根木柴,烟囱徐徐地冒出炊烟。
米粥可以缓解被酒精烧痛的肠胃粘膜,每次应酬过后都少不了这样吃上一顿,否则身体早在酒场里喝垮了。
热腾腾,暖洋洋下肚,舒服多了。
但还没咽进去几口,耳朵敏锐地动了动,捕捉到了外头异常的动静。
紧密的行进步伐。
封锁街道,清场,驱离附近百姓,防止误伤,包围院落。
“………………………”
怎么追踪过来的?
怎么可能?
难道是炊烟被侦查到了?
这个点虽还不到傍晚,但有些人家吃饭较早,天空出现缕炊烟,并不奇怪吧。
撬开地砖,取出备用的双兵,锵地插入两侧刀鞘中,轻装简行,包袱细软牢牢地绑在后背上。
深呼吸,贴墙隐藏在草垛后。
“开门!开开门!”
“里头的民户,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就撞门了!妨碍公家办事,撞碎了不会给你赔的!……”
老旧的木门不堪重负,支离破碎。鱼贯而入的便衣人员却并非现役作战官兵,更似扯着官家虎皮大旗的地头势力,江湖灰色武装。
一通翻箱倒柜掀桌子的搜寻。
“人呢?……”面面相觑。
人藏他们后面阴影里呢。
扯过背对着的小兵,手刀快准狠地重击后颈,送其婴儿般的睡眠。步法挪移,带起衣摆凌厉旋腾,闪避开大汉的扑袭。左右刀鞘沉重地砸击后心,各带走一个。
院落的包围圈短暂地出现了一处薄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刻助跑,蹬着东北墙角二段跳,翻出去窜了。
“二狗子。”
便装的武官统领负手而立,出现在视野中,背着日头光线,神情模糊不清。
肾上腺素刹那间飙升到极致,立刻偏转方向,扎进枯藤老树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