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再后来……”
  黑市的展览售拍笼中,出现了戴着口枷的断臂世家子。
  几位大佬手中的解酒茶猛然一抖。
  “术业专攻,隔行隔座山。可以理解,诸位皆是忙于营生的体面人,对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全国各州、县、乡的恶性拐卖刑案,没有直观的感受。”
  所以她用现代数理的方式,绘制了张折线统计图,直观明了地展现近三十年来的猖獗趋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枝繁叶茂、荫天蔽日,不止局部地区拐卖犯罪的密度在上升,且纵轴,还在不断地向邻近政区扩散,犹如癌症到处感染。
  官僚尸位素餐,要么忙于党,争弄权,要么沉溺于淫靡享乐;小吏蝇营狗苟,忙于吃拿卡要,欺压良民榨取油水;朝廷忙于歌功颂德,粉饰太平……整座王朝皆在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
  有些东西,即使干徐明文他们这行的,没上来之前,也说不清楚到底严重到了何等地步,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而已。
  直到了升入了一国帝都,有了足够的权限,调取使用,最高司法重器的藏经阁。对比、汇总,旧些年在地方的经历,才终于剥开云雾见天明,看清楚了究竟多么触目惊心。
  李青峰缓缓地出声,随口讲了个已经涉及到豪门大户的案例:
  淮阳北地,某老将军家的千金,乘着轿子,带着家丁,拜庙途中仍被掳走了。找回来时已经晚了,人已经毁了,万般无法,把疯疯癫癫的女儿下嫁给了一个百夫长。
  “我知道你们不在乎这桩惨案,”刑侦名捕紧紧地配合着师傅的节奏,“可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倘若这个出事的女人,变成你们的女儿,你们的亲姐姐,亲妹妹,亲孙女,亲姑嫂呢?……”
  他们还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
  “……”
  一片沉默。
  寂静中,昏黄的火烛细微地噼啪作响。
  “好吧,”暗暗咬牙,“再退一万步,纵使女人不算人,无足轻重。可你们打打算盘,仔细算算账,清白未受过伤害的女儿、姐姐妹妹,她们身价高,能被你们用来孝敬给上头,向上联姻,抱大树不是么?……那是金钵钵。而非向下下嫁,许多年的千娇万宠,白养了个赔钱货。”
  武官望向夜宴的下位,“赔钱货”这个物化、贬低女子的侮辱性词汇,从女子唇齿间吐露出来时,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部下焦灼似烈火,理智快破裂了。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纵横捭阖在完全属于男人的政商世界里,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今天的事办成。
  “……”
  “……”
  可还是不够切要害。
  “当一个人可以成为商品,人人都可以成为商品。女子可以成为翠玉,男子就可以成为红玉,女孩可以成为性,奴,男孩亦可以成为娈,童。平民百姓的孩子可被拐走贩卖残害,豪门阔府的孩子,在家族失势垮台后也逃不掉。 ”
  “ 这处人间大家是唇亡齿寒的,不是孤立的,没有人、没有家族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化为一座世外桃源的孤岛。盛筵终散,盛极必颓,谁能永远站对队?哪个姓氏家族永远不垮台?垮塌之后,跌落安全的高高神坛,你们的儿女子孙同样是无力自保的庶民,是羊。”
  且,由于豪门大户的妻妾外室漂亮,他们的儿女子孙通常比普通人更秀色可餐,在黑市上更抢手。
  与其不切实际地祈盼自己的家族永盛不败,不如所有人联手,共同创建干净公正的大环境,保障普通人的生存权利。
  “有多少个地区的官衙已经在参与了?”代表淮南商会的邹姓龙头,仍然谨慎地持观望状态。
  “陈州,彬州,惠州,齐州,邳州……”黑手套悄悄看了眼主位上的大领导,情妇与钱财全给他送到位了,他总不能吃了人的孝敬,还不帮人办事吧,“以及开封。”
  “虽然很多地方财政与黄拐黑密不可分,腐烂深入肌理,但是咱泱泱大宋从不乏正义之士,无论多么穷山恶水之地,都有人在智勇对抗。”
  “我是地方上起来的,关系网在我这儿,各地方的捕快、捕头,刑侦武力,由我徐某人负责暗中纠集、联络。”
  团结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倘若你死了呢?”
  代表福建东商会的陷空岛势力,晴空霹雳,语不惊人死不休。
  面对刀子般扫来的凶戾视线,赶忙对众官差认怂,俯首帖耳,作人畜无害状。
  “草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纯就事论事,指出薄弱处而已。”蒋四狼望着开封府的大捕头,深深地敬仰其为民做事的金坚品格,遥遥举杯致礼,钦佩入骨,“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恕草民直言,如果我是那些卖人口、开黑窑子的,我绝对会想方设法地埋了你。”
  干掉提出问题的事逼,要比配合各大官衙,上交业绩轻松多了。
  “敢问大捕头,在您身陨后,还有哪位官差与您一样,既无家小顾虑,豁得出一身剐,又与您同等的魄力、手腕,可纠集起同样规模的人员饭局?”
  “……”
  “有么?”
  “有……那么两三个。”
  游移不定,艰涩地答。
  “在哪儿?带出来。让他证明给我们看。”咄咄逼人,死死紧咬。
  “……………………”
  “您扯谎。”
  斯斯文文,一锤定音,向后舒适地倚靠,闲闲地把玩着大拇指上的鸽血扳指,细密的眼睫凉薄地低垂。
  在这位刑侦名捕战死后,无人能接过他的火炬继续。全国各州的缉拐网络,重新被打成一盘散沙,重坠深渊长夜。
  “……”
  底下窃窃地议论,席座间交头接耳。
  大商户精明,地头龙狡诈,商讨小半盏茶的功夫,很快达成一致。
  “求差爷恕罪则个,实在不敢投。”
  收益惠及子孙后世,在很远的未来才能看到。
  风险太大了,随时可能崩盘。他死了,拍拍屁股烟消云散,可他们配合投进去的东西,人力、物力、财力……全打了水漂,尤其得罪的诸方黑色势力,报复起来,能把这些家族撕咬得鸡犬不宁,三代无安。
  第474章
  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咱们好好享受,舒舒服服,没白活一场就可以了。何苦为难自己,去做那亘古的难事呢?……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陷空岛的蒋豪商善意劝解。
  头儿,别嫌弃弟兄们说话磕碜,咱看您就是肩膀上担子太轻了。快三十了,别打光棍子了,赶紧娶几房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有了家人挂念,定下来了,就再不会异想天开,烂漫得跟个憨批似的了。
  杜鹰、蒙厉悔……等同袍战友,话糙理不糙地劝解。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你已经尽力了,好儿郎。
  李青峰、姚春庆……等上了年纪的老刑侦,唉声叹气地劝解,抚着后辈的肩膀,又欣慰,又遗憾,眼角含着感动的泪花。
  直接上级,王朝。
  以及王朝的搭档马汉,低声地开导:
  开封府现在做的就已经好了,继续保持下去,小力度、小烈度、小范围打击就够了,能救一小片,维系一小片青天朗朗,就已经很厉害,可以知足了,
  “……………………”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人的意志不仅反映环境,还应该改变环境。
  人定胜天。
  “大人!——”
  脱离喧嚷繁华的席座间,长身玉立,面向武官统领的方向作揖行礼,深深躬腰。
  在刑侦重吏的位置上,她已经把能做到的,全部做到了极致。无论白的、黑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该是他在官员的位置上发挥作用了。
  官员冷沉沉地凝视了丧心病狂的部下许久,铁青着英武的面廓,气压极低,不像是刚刚在情妇身上爽快够了的愉悦状态。
  “………………”
  不对劲。
  哪儿出问题了?……
  极乐之宴,辉煌的蟠螭灯流转如夜萤,到处烤着暖烘烘的炭火炉。扛不住威仪,如芒刺背,密密麻麻的细汗渗出了额头。
  大领导冰冷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北方战事吃紧。”
  如果那场大梦展昭没有记错细节的话,年前就会传来败讯,年后再以数万人命为代价,由飞星大将军庞统,率领着,把战线血腥推移回去,屠了阿鲁瓦氏父子的人头,呈送回京。
  “听包相的口风,国库账目对不上,禁城里正在为筹措粮饷的军机大事,互相推诿,吵得不可开交。”
  “……”
  “……”
  谈缉拐的民政呢,他怎么一下子扯到军政上了,底下众人精面面相觑,云山雾罩,不明白官老爷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臣子的,自当主动为陛下分忧。”武官阴不阴,阳不阳地宣誓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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