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灰色重吏望向稳居高位的贵妇人、贵千金。
  “听到了么?”
  包老夫人闭目养神那么久,仿佛睡着了。
  她还是不肯接受基层给出的狞恶交代。
  回忆着,沙哑地出声:
  “天圣三年,在八贤王、庞太师与老身相公的共同推动下,朝廷颁布了一项政令,鼓励百姓多生育女儿,不要老是一昧地贪图男嗣,致使成人的男子、女子数量差异悬殊,民间娶妻艰困,十男九鳏……”
  而今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政策落实得如何?
  最底层一路打拼到帝都的传奇重吏,对民生了如指掌,无所不知,恭敬地向诰命夫人汇报。
  “开封境内,成年男子数量比之成年女子,一十七比六。”
  “西南陈州,二十三比五。”
  “北部边境,刑州、渭州、定州等地,稳定在四十比一。”
  “………………”
  江山迤逦,多少女婴的血肉融筑其中。数以万计的冤魂代代哑然地淹没在黑暗的池沼里,放眼望去,苍天之下皆如此,如何惩治得了。
  “老夫人,二小姐。”
  校尉官马汉,在堂室外抱拳致礼,轻轻地扬声。
  “相爷请您回去,言说……”
  顿了顿。
  “莫胡闹了,哪有妇道人家掺和男人间的事儿的,成何体统。”
  第470章
  于是戛然而止,不了了之。
  再一次。
  第无数次。
  青天红日,为民作主。这个民的概念并不囊括小脚女人,人的概念通常指男人。女人是男人的母亲、妻妾、女儿、姐妹、姑嫂姨……是男人的家属附庸。
  家庭内部矛盾由身为父或夫或兄的男人自行动手解决,家庭矛盾导致的流血事件衙门不予受理。如果妇人哭哭啼啼前来官衙诉委屈,接待的衙役糊弄着简单作下笔录,然后就会通知其男性家属,将之领回去。
  万能的和稀泥公式:
  “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隔夜仇,想想你们的孩子,家和万事兴,好好过日子。”
  上诉无门,一些家庭的女人实在受不了,又逃不掉,于是选择了上吊解脱,死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民间俗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来源。
  屁股底下跟着混的弟兄,杜鹰、马泽云、丁刚、苏烈风、章平……乃至于开封府的官兵部队。数千人的官兵部队啊,哪家哪户不是好几个儿子?
  头胎儿子,二胎儿子,三胎儿子……第四胎或第五胎可能是个闺女。普遍如此,这人口数据自然么?符合生物学常识么?
  不符合,但挺符合社会学里的东西的。
  我猜哪天要是暴露了女子身份,我会万劫不复。
  做梦都在长幻肢,现实里身体怎么就不能真的长出来呢?有了那根东西,人就永远安全了。
  站在社会性别的职能立场上,助纣为虐,欺压自己的生理性别同胞,也再也不会愧疚煎熬了。
  他妈的。
  操。
  ……
  盛世祥瑞,天朗水清。
  带着手下疾步如风往外走,返回被衙役紧急叫回救场前,待的风月场所。
  秦楼楚馆一条街。
  凝艳坊。
  衣香鬓影,纸醉金迷,满楼红袖招。
  阴沉沉着脸。
  “她还是不愿意?”
  “不肯从啊,”鹰子万般无奈地汇报,“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竟然敢如此之犟。那架势,非得咱们把她的骨头全打断了,否则没指望。”
  丁,南,乡。
  东部人士,流民籍贯。
  生得貌美,怀璧其罪,命途坎坷多舛,前些年在荆湖南路潭州作技术人员,遭遇栽赃陷害,被逼着作知州的第十三房姨太太。
  如果不是展大人恰巧带着开封府的人马提点刑狱,把她捞了出来,她特么早栽了。
  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呢?
  这年头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不是很自然的么?
  “他妈的,让你伺候当官的睡觉,跟逼你吃屎一样难,至于么!”大马金刀地坐下,仗着外表凶残,恶声恶气地拍案咆哮,极尽恫吓之能。
  “…………”
  哆嗦着唇,惊惶惨白如纸,被乌泱泱的老鸨、打手逼在角落里,紧紧地握着锋利的簪子作防御武器,视线到处巡扫,找寻可以逃生的突破口。
  捻了块杏仁酥,细嚼慢咽,老神在在。
  “好姑娘,你甭不识好歹,也不瞧瞧自己今年几岁了,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该嫁了。再等几年,容颜老去,尽作了空,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我几岁了要你管!我就是老得一身褶子了也不干你们的事儿!好好个人清白地活着,怎么就非得被你们逼着作娼……”压抑着恐惧,颤音地发飙怒骂,“贪官污吏,媚上欺下,汤锅里的老鼠屎,开封府怎么容得下你这等、这等……恶心混账……”
  她话还没骂完,脸上响亮地挨了一记大耳瓜子。
  啪!
  直接被掼倒了,口角里溢出血来,凝艳坊的打手小厮撕扯着拖拽了出来,隐忍着绝望的悲鸣,抱头蜷缩着,紧紧地护着全身的要害。
  “个不识好歹的妮子,再敢对大捕头不敬,便扔进地牢,三天饿九顿,使你与蛇虫鼠蚁为伴!……”老鸨叫嚣着警告,鲜红的蔻丹戳戳点点。
  杜鹰攥紧茶盏,不忍地偏开了视线。
  不干涉,不作任何阻挠,充耳不闻,袖手旁观。
  “你跟个没本事的莽汉作妻,吃糠咽菜,劳苦受罪,远不如跟个有本事的男人作金屋藏娇的宝贝儿,动动你冰雪聪明的小脑瓜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苦口婆心,费劲口舌。
  虽然翠玉女郎的调教多用刑,但还是能不用尽量不用,力求让她自愿。
  “甭想什么自由缘分,咱给你安排的这桩,就是你这辈子能碰到的最好的姻缘。咱们上官,那是何等绝色的人物,年纪轻轻,不到二十五岁,正四品,还特么是天子脚下的京官!多少人汲汲营营摸爬滚打一辈子,到白发苍苍,都未曾摸到六品的槛儿。”
  “他只要不犯原则性的大错,踏踏实实地干下去,未来像包相、庞太师那样,权倾朝野极有可能。你跟了他,你给他生的香火,钱程、权程都安排得稳稳妥妥的,子孙后代十辈无忧……”
  长发披散,狼藉地匍匐着,喘息着仰起头,猩红着水眸打断:“倘若我在生孩子上残了、死了呢?”
  猛地噎了下,充耳不闻,继续。
  “展大人那多好的青年才俊,芝兰玉树,性情温良,有权有势有钱,常州府武进县展氏一族树大根深,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想跟都没门路……”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再度冷硬地打断,“就一个顾虑,倘若我在生孩子上残了、死了呢?”
  油盐不进,什么迷魂汤都不喝。
  耐心耗尽,炸了。
  “不识抬举的东西,丫非得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哪个女人不成婚?哪个女人不跟男人?哪个女人不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就你胆小如鼠,自私自利?!……”
  吼:
  “我自力更生快活自在为什么要依附别人做物品!命就一条,身体康健是一切喜乐的底子,你让我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怎么这么可恶地清醒。
  蠢一点,让人好上手、好拿捏,不好么?
  “不错,爷就是逼你去赌。”
  从地板上粗暴地拖起来,剧痛地反剪着双臂,押着来到窗栏边,逼着低头去望。高耸入云,底下街道,来来往往的车马人流尽作了渺小的蚂蚁。
  “十数丈的高度,扔下去你就没了。”
  “你配合,跟着这里头的风月营生,把什么毒龙钻、什么冰火两重天、什么观音坐莲……各种伺候人的活计学了,我送你去陪高官,你有七成的机会飞黄腾达,三成的可能,倒在怀孕生产上。”
  “你不配合,赌的机会都没有,扔下去血溅长街,十死无生。”
  “……………………”
  泪如雨下,竭力地挣扎,远离危险的楼栏高空,脉搏变得很快很快。
  “杜大哥!……”
  她尖锐地嚎叫,肝胆俱裂。
  “杜捕快!……”
  杜鹰没有应答。
  “他们分着我搞来的钱,全跟我混的,你喊他来救命有个嘚儿用。”嘲讽。
  拼命地挣扎,然而力道在我们武夫手底下,跟个扑腾的小鸡崽儿没什么区别。
  “你、你不敢……”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敢害我?”
  “我从这里掉下去了,那么多百姓目睹,三法司会来查,这里是京城,一国帝都,你藏不住……”
  笑了。
  “听说过灯下黑么,小丫头?”
  越亮堂的地方越乌漆墨黑。
  “开封府办案的捕快捕头要么与我交好,密不可分,要么不敢惹我,保持中立。至于其它两处京衙,刑部、大理寺,那里头确是卧龙藏虎很多能人异士,可你一个无家无族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小民存在,凭什么,值得人家机关大动干戈,费力不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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