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衙役不耐烦到了极致,怪腔怪调,夸张地嘲讽,眉飞色舞,干脆把笔簿放到了旁边,双臂抗拒地抱起了胸,一副冷眼看她们表演猴戏的架势。
  旁边人嗤嗤地低笑起来。
  “……”
  孕妇本来就情绪敏感、不稳定,如此排挤的氛围里,小娘子愈发懦弱胆怯,苍白浮肿的瓜子脸上,眼圈无助地红了。
  年长的妻拍了拍妾的手背,给她定心。
  “大姐在,大姐陪着呢……”
  “恁家男人是要过几天出去行窃?还是要出去抢劫?被你们俩娘们儿提前晓得了,跑咱们衙门口报案?”
  “他……”
  还没等妇人交代完,衙役便蛮横地打断了。
  严厉地训斥。
  “亲亲相隐,夫唱妇随。”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哪怕他真要去犯抢劫越货的罪恶,你们也该胳膊肘往里拐,替自家打掩护。女人叛离丈夫,检举家人,在本朝礼法,是要跟着一并论罪的,杖责三十。”
  “走吧走吧,快走吧,我们就当没听过,你们就当没来过……”
  耐心耗尽,往外轰人。
  “个妇道家家的,安生搁院里看孩子做饭不好么,出来丢人现眼,给人乱添麻烦,不知道我们京畿衙门总司管着多少民生,有多忙么……”
  “差爷,他要扔了我们的孩子!……”撵出高高的门槛前,小妇人哭腔地爆发了。
  “什么?”杀婴!
  赶紧叫回来,笔簿重新展开,负责任地开始认真记录。
  “坐,二位娘子请坐,你们早说清楚么。”
  “姜辉,你去弄点热茶水。董寸金,你去通知位捕快来,这情节严重了。”
  “是。”“是。”
  同僚利落地跑开。
  “来,喝口水,捋顺了气,不要急,想好了再慢慢说……”业务纯熟,悉心专业地安慰。
  “开封府是为民办事的好官府,老青天与展大人的光辉照耀下,在这里你们不会遭到任何伤害,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散。不必害怕,我们穿这身皮的,就是你们的底气。”
  “嗯,嗯……”
  感动得热泪盈眶,不住地点头。
  大腹便便的小娘子坐在椅子中,粗壮的大娘子站在侧后方,守护地拢着小娘子的后背。
  “你们男人怎么会扔掉自己的孩子呢?”做笔录,“难道红杏出墙,他怀疑孩子不是自个儿的,所以要扔掉孽种?”
  “没有,奴家怎么敢,会被捆去浸猪笼的啊……”抽抽泣泣,瓜子脸惶然地梨花带雨。
  “那……”
  “他原先扔过多次,如果是个没把儿的,这次肯定还会扔掉……哄骗生下来就是没气的,所以拿去埋了,可咱当时分明看到布包在动,那是活的,活的……”
  布衣荆钗,臃肿苦寒,大娘子抹着眼泪回忆,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
  “原先家住在北边,条件不好,舍不得养赔钱货,可现在搬到京城了,该好了啊,留着闺女吧……”
  “我年轻的时候便受不了,恍惚了两三年,她这么娇滴滴的,若是孩子被夺走了,得疯,得上吊……苦没必要都吃一遍吧,有人吃过了就够了……”
  “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
  紧紧地抓着深渊里的蜘蛛丝。
  “我们那口子横得很,如果这女娃娃生下来是个女娃娃,求求你们搭把手救救吧!……”
  跪下来磕头。
  “大姐!……”
  小娘子急得起来扶,哪里扶得动,她挺着个大肚子,腰酸腹凸,最简单的蹲姿做起来都困难至极 。
  衙役们立刻整装待发。
  “你们男人现在哪儿,我们立刻去把他捕来。”
  “他出去办案了,”压抑着恐惧,低低地啜泣,“所以我们才敢来,不然铁定要挨打的……”
  “办案?”
  所有动作全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聚来。
  “他、他跟你们一样,也是位差爷……”
  “……”
  “夫家姓蒙,名厉悔,蛮汉无字号,跟你们一样,也是官差……”
  “……”
  “……”
  不,他跟他们不一样。
  那是他们的上级之一。
  “大嫂子,你们走吧,”唉声叹气,背过身去,爱莫能助地摆摆手,“案子不会给你们立的,这事儿我们管不了。”
  第467章
  哭哭啼啼的大小老婆,走出衙门口没多远,赶巧遇到了包老夫人、包小姐的轿辇,又被带了回来。
  “说清楚,怎么回事。”
  郁紫诰命夫人服制,蔼蔼银发,宽阔的额前垂坠着绒花烧蓝正凤钗。当朝肱骨大僚的镇宅主母,老夫人保养得当,气度高贵典雅,慈蔼可亲,而又隐隐含着威严。
  庶出的包二小姐娴静地侍立在嫡母身边,听着苦主的血泪冤诉,心里阵阵发冷。不住地揪扯着鹅黄的丝绸手帕,水亮的眼珠子泛着蒙蒙雾气,隐忍着情绪保持仪态端庄。
  小小声,痛恨得切齿。
  “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女儿家就算不得半个人了么……”
  “怎么可以如此混账呢,亲生骨肉,像花花草草一样随意埋掉……”
  事态闹大了,底下的衙役们奴颜婢膝,战战兢兢,躬着腰垂着脑袋,嗡嗡蝇蝇地低密讨论,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化解如此窘迫局面。
  “说话!”
  老夫人怒地将茶盏摔在了桌面上,砰的一声,茶水裹携着芽叶震荡。大门庭,涵养很好,丝毫没有溅出冰裂纹茶托。
  “你们就是这么为民办事的?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
  知道老夫人要求的操作结果,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权限范围,衙役赶紧屁滚尿流地去找上级捕快,抓个能顶事儿的小领导过来。
  好死不死,脾气最软善可欺的章平,正在隔壁不远与人交接琐碎,于是化作倒霉鬼,满头雾水地被拽了过来。
  “章哥救命啊!俩小娘们捅出篓子了,咱们底下虾兵蟹将顶不住了……”
  “章大哥,章爷,看你的了!千万说几句好话,使我们免受责罚……”
  “……”
  环顾乱糟糟的全场状况,心下略作忖度,秀白的捕快小郎君长身玉立,抱手盈盈行礼,很实诚,很不做作地直白讲开了。
  “对不住,老夫人,底下没打扫干净,腌臜了您与贵千金的眼。”歉意万分地表示。
  熟练地开始和稀泥。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官衙没有掺和进百姓院里的理。一家人日日月月年年紧挨在同处屋里,靠得太近了,怎可能筷子碰不着碗,不发生矛盾摩擦。哪怕他们夫妻、婆媳、翁婿、父子、母女……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后续也会内部慢慢消解,自行和好。”
  “您甭看此刻这大嫂子带着小娘子,哭诉她们夫君怎么怎么混账不好,我们要真踹上门缉人下狱了,不出半个月,她们肯定又得哭着来衙门撤诉,跪着,闹着,求我们,赶快把她们丈夫放出来,使她们有大树可依。”
  “怪不得衙役们不敢惹腥臊,实在是……”沧桑地叹气,“被闹怕了,没办法呀。”
  蒙孙氏、蒙沈氏痴痴怔怔地望着大国王法的化身,泪痕未干透的凄苦脸庞上,神情化作了一片麻木的空白。
  “你!……”
  包二小姐咬着下唇,细嫩的葱白指掌里,险些把手帕绞碎。
  捕快避开了女眷失望的眼神。
  她们确是包老相爷的家属。
  除此之外,她们什么都不是。
  老夫人扫了眼大肚子的苍白孕妇,缓缓地开口,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不要耍官腔推诿,避重就轻。”
  “刚出生的女婴再幼小,她带了活气,就是条命。哪怕父为女儿天,国家法律也没有赋予任何人,剥夺人命而不受惩处的权力。”
  “国家法律赋予了。”
  章平头垂得更深了些,如芒刺背,胆颤心惊,小小声实诚地继续:
  “不予追究就是无限放权,不加倍重惩就是变相默许。”
  “您可以使人去看看,京郊野地,各处湖泽淤泥里,鱼蟹有多肥厚,芦苇水草、莲花荷叶,多么郁郁葱葱,繁荣茂盛。”
  那昂扬的美景底下,全都是被遗弃女婴的血与骨在暗暗滋养。
  怎么查?
  怎么严惩?
  祖宗传承百代千年的劣俗,土埋、水溺的冤魂数以万计,根本无法计清。这还只是开封府辖区的,开封还是全国最富裕的,其他贫瘠落后的府、州、县、乡……无法想象。
  官方统计数据从来不敢摆出来。
  “老夫人,您……悲天悯人,慈悲为怀,卑职等瞻仰至致,钦佩得五体投地。”
  可是……
  细若蚊吟:
  “法不责众啊……”
  第468章
  被告的当事人过来了,却不是被押进衙门的,而是大摇大摆,怒气冲冲闯进来的,两个去传唤的衙役,跟在被告的身后一路小跑,仿佛两根灰溜溜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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