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我们都是主打记忆恢复神功,他们严禁酷刑逼供。
  我们都是小案看钱,中案看关系,大案看社会影响,啊就是不在乎真相本身。
  他们只看重真相,不接受任何贿赂利诱,不惧怕任何强权黑,恶威逼,穷尽各种刑侦技术力量,耗费大量时间人力物力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水落石出。
  还冤者以公道,诛邪恶以雷霆,把程序正义贯彻到底。
  刀口舔血,出生入死。
  以凡人血肉筑成的长城,阻挡在黑暗与光明之间,背扛着岁月静好,镇守着民生万里。
  跟着李青峰办案几个月学到的东西,比我过去几十年还厚重。
  这里好像伊甸园,而我的坠入,是一滴根本不相配的污染。
  白纸放在伊甸园中,永远是白纸。
  可已经被涂抹得红中发黑,血腥味腐浊的烂纸,它还能重新变回白纸么?——只是因为放回伊甸园的清水缸里泡了泡、洗了洗?
  我不那么认为。
  我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那些都已经刻在骨头里,融为灵魂的一部分了。卑劣与恶毒,如同呼吸般自然。
  越跟李青峰、姚春庆、王朝、马汉、张龙、赵虎……那些好人们共处,我越感觉自己是个烂货。控制不住地对比,永无止休地自我否定,好不容易熬到几个月的带教期结束后,身心俱疲,精神状态严重萎靡。
  ……
  解决了两起民事纠纷,没什么案子在手上,这日下班早了些。
  穿着厚实保暖的衙门制服,挎着沉重的双兵,悠悠慢慢地行走在回家的长街上。冬雪细碎如盐,天空呈晦暗的银白色,稀疏的人流宁静地涌动,两旁的摊贩时不时地吆喝几声。
  冷风起,不大,在地面上卷成了个小小的雪色漩涡,还不到人腿高,我停下来静静地观看了会儿,等它消散,继续往前走。
  农耕封建皇朝,康定二年,宋仁宗执政期间。这个月我二十九岁,过了这个年,就正式迈入了三十岁的中年人行列。
  冬季的末尾,新春佳节,应该和父母亲人一起过,但我早已失去了。漫长的光阴磋磨过去,连他们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都记不清了。哦,连我自身原本的模样也快模糊尽了。
  时间与空间距离真是一种磅礴到可怕的东西。
  过去学过的知识倒是很多还在,因为那些东西总是在运用,且无数次救了我浮萍漂泊的贱命。
  我记得,心理学上有个理论,人活着必须有感情支点,可以多个,至少要有一个。否则肉,体的呼吸并不异于钟表秒针的颤动行进,人会空,会垮塌掉,会疯,会自杀。
  少时好读各色言情小说,无限憧憬那些乌托邦中的惊奇与浪漫。可如果以永别家人为代价,还愿意么?
  我和家里的关系好像也没那么好,跟任何普通工薪家庭一样,吵吵闹闹的。
  但如今,如果可以回去,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抛弃所有打拼下的荣华富贵、政治人脉。
  在这里实在找不到自己的根。
  “回来啦。”嘎吱推开院门,房东婆婆昏花的老眼白翳愈发严重了,她还剩多少视力?
  “今个儿总算不忙了,前段时日你这孩子天天摸黑回家,雨雪天多路滑啊。”锅屋里燃烧着柴火,明旺旺的灶火旁蜷着三只狸花、一只鹅、两只老母鸡。
  狸花猫伏在干燥的热灰上,眯着眼缝似睡似醒,鹅伸长着颈子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锅里炖着简陋的热汤。
  老太太给我舀了碗白菜豆腐,我吹拂着热气慢慢地喝下,浑身暖和了许多,手脚不再僵寒了。去杂物棚子里摸了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出来,拿个矮马扎坐在屋檐底下,劈柴火。
  劈好的全部堆到墙根,整齐地摞起来。
  “弄这么多腊肠干嘛啊,婆婆,咱俩又吃不完。开春以后苍蝇多了,很快就坏了,到时候多难受。”
  “想啥呢娃子,”老太太吝啬地嘟哝,枯瘦矮小的背影挡在案板前,费劲地捯饬,“不是给恁弄的。”
  “那准备给谁吃的啊?”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就着袖子,抹了把额上的热汗。
  “俺鸭蛋儿今年回来!”
  “鸭蛋儿谁啊?”
  “鸭蛋儿就是俺家鸭蛋儿!”老太太大声说。
  阿尔茨海默症中晚期,老糊涂了吧她,都守着这破房子孤寡几十年了,哪儿来的鸭蛋狗蛋猫蛋。
  劈柴的动作忽然滞住。
  【孙杜氏,老太太挺可怜的,儿子被征去边疆,几十年没音讯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定烂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力所能及的地方,你尽量多照顾着老人家点。】李青峰曾经介绍。
  “去年没回来,今年他肯定回来……”老太太笃定地嘟嘟囔囔,上了年纪,无意识地谵妄,同一句话,来来回回絮叨地重复数次。
  “俺家鸭蛋儿最好这口了。”
  “晓得你馋,你别和俺家娃子抢,不然就擀面杖撵出去,不给你住了……”
  直愣愣地瞪着劈柴的木桩半晌,瞪着其中错综的砍切纹理、青黑色的厚厚霉斑,努力想些高兴的事情。
  想不出来。
  老太太沙哑的念叨声在耳畔嘚嘚个没完没了,聒噪死了,讨厌死了。
  “哎!娃儿,那么大条汉子,哭什么啊,奶奶给你留了过年的梅菜扣肉了……”慌了,颤颤巍巍转过身来,手足无措,尚且沾黏满了酱油色的肉末。
  “恁哪只眼睛看到俺掉眼泪了?”没情绪地继续劈柴,撂堆儿,平静的语调中微带疑惑。
  “咱刚刚听到,恁偷偷吸鼻子……”
  “那是木头末子溅进去了,痒。”
  第451章
  我得控制下自己的情绪。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跟个娘儿们似的,像什么话。
  劈完柴以后回屋坐着,关上门,仅剩下私人独处。握着个喝热水的粗陶碗,踩在干燥的黄土地面上来回走,踱步无数个来回,努力绵长呼吸,强硬控制。
  扬起脸看棚顶,使劲眨巴眨巴酸热的眼。
  憋回去。
  憋回去了。
  “……”
  憋失败了,狠狠一拳砸在了墙面上,撑着墙,垂着头,粗重地喘息许久,又重重地挥出了左拳。
  疯狂地击打,黄土掺杂着紫潮虫扑簌簌地往下掉,直至力竭,双拳血肉模糊,指背上的尖锐疼痛转移了大脑的注意力。
  烈酒消毒,敷上艾蒿,包扎绷带。
  发泄出来,心情好受多了。
  大腿翘二腿,穿针引线,剪裁小块布料,补鞋子。被大脚趾盖磨破的鞋头,在里面贴一块同色的厚布料,用粗壮的青线缝合为一体。
  虽然新鞋气派,但我们兵丁都好穿旧鞋,日常东奔西跑,不易磨出水泡。
  既然确定了展领导那边是可以处的,未来有大把油水可捞,那么就在京衙定下来,不再老惦记着跳槽了。
  买房子,老租住在这处破落小院儿也不是个事,天天跟房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
  天子脚下地皮贵,京城地界里,但凡好点的街区,房子那价儿……啧啧,多少人当牛做马劳累十辈子也买不到零头。
  不过那是老百姓的烦恼,对于我们这种存在来说,不成问题。已经有好几户肥羊商家,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追着赶着献殷勤,偷偷塞孝敬了。
  南苑香榭、昌裕小园、不羡仙、文鼎居……我大概回想了下那几处宅子的位置,脱下制服,换上平民便装,裹上厚厚的御寒披风,决定趁着今下午空闲,挨个儿逛逛去。
  第452章
  丁南乡知道自己长得扎眼。
  皮肤白、书卷气、身材纤细高挑,现代时她便从不乏追求者,情人节总能收到大捧玫瑰、许多昂贵的首饰礼物。
  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很能满足女性的虚荣心。她有充足的挑选空间,可以选择最称心如意的爱人。
  时间从公元2000年,倒退回公元1000年。从工业社会倒退回农业社会,从现代法制国家倒退回落后的男尊封建皇朝。
  美丽由上天赐予的礼物,变成了魔鬼强加的原罪。
  “你为什么不缠足,不穿金莲绣鞋?”
  他们群起而攻之,凶狠地诘问她。
  “你的父亲呢?你的兄长呢?你的丈夫呢?怎么没人来管教你!……”
  “大家快来看,一个妇道人家,不修女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该捆起来拖去浸猪笼!……”
  铺天盖地的恶意汹涌地淹来,无形地攥紧心肺,透不过气,浓烈地窒息。
  最难以接受的,那些相同恶劣处境、相同悲惨命运,本该与她站在相同立场、互施援手的女人,竟然也在朝她发起冲击。
  “狐媚子,红颜祸水!打扮成这样是想勾引哪家的公子老爷,去哪里卖臭逼?……”
  “淹死她,石刑打死她!……”
  千年前的中国,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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