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掰蟹腿的动作顿住,看向桌对面。
红澄澄,热气腾腾。
人声鼎沸里,芳香馥郁。
“大人想要什么?”
“什么意思。”猫脑袋微歪。
“……”
他仿佛对我的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毛骨悚然,毫厘入微。
自打孤身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便不信任任何人 。海里浮沉,明枪暗箭,凶险迭浪,哪怕在陈州的旧部,哪怕我曾经最亲密的兄弟战友,都不知道我真实喜好,只晓得我摆在明面上的弱点——好嫖娼。
这个京官查我。
且他做到的,远不止是“查了”那么简单。
你能想象,一个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连你半夜翻墙出去偷偷吃夜宵,惯常调的火锅蘸料里有什么食材,食材的各项比例都一清二楚么?
简直恐怖片照进现实。
“……”
“……”
“明文,放松。你要相信,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武官放下筷子,有意无意地松弛下双肩,缩小体型轮廓,最大限度表现得人畜无害。充分利用外貌优势,温柔养眼地笑着,仿佛不是执掌黎民百姓生杀大权的司法要员,而只是什么……友善的邻家小弟弟。
灯火昏黄,俗世嘈杂。
氤氲的饭汤雾气中,这猫简直漂亮得晕眼。饶是这么些年吃过玩过不知多少名伶戏子,还是不禁看入迷了。
英隽的容颜上,莞尔的弧度愈发大了,带了丝狡黠的意味,像是在得意。
“喜欢么?……”
向前探身,贴近着额头,极近距离,无尽温柔地低问,犹如残梦里虚幻的呓语,旖艳地引诱凡人迷离。
“喜欢。”
失了神般,痴痴地脱口而出。
“喜欢哪个,本官这身臭皮囊?还是这桌菜?……”幽暗地追问。
猛然收魂。
锵地往后退,椅子腿在地板上拉出刺耳的一声,邻桌纷纷往这里看。饭馆静了一瞬,又重新回归了嘈杂。
心跳莫名地很快,非常快。
深深地忌惮,近乎动物本能的恐惧达到了峰值,手已然无意识地按在了武器上。
“大人……”
嗓音无比干涩。
猫脑袋沉静地垂下,仿若无事发生,安然地扒弄螃蟹壳,令人食欲大开的蟹黄全部敞开,放到我这边的盘子里。
“怎么了?说。”
“…………………………”
我滴妈耶。
这是展昭?
这是展护卫?
这是《包青天》里的展大人?
怎么和童年印象里的影视角色差别那么大,从小到大的男神,我记得,那分明是个……不苟言笑,严肃正直,近乎宝剑出鞘般的古代男人。
又雪亮,又纯粹。
而这个……
一切语言在此变得灰白无力,难以找到能真正达其意的表述。
“……”
他仿佛成精的怪。
一半国法圣洁,一半仍浸在阴冷的地狱里,给人感觉无比地复杂冲击。
“天底下确实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大领导眼也不抬地命令,“回来。坐下。吃。”
“徐名捕,本官照顾你,你去帮本官做一件事。”
“但凭大人吩咐。”
谨小慎微,毕恭毕敬。
“齐槐巷住着个姑娘,姓丁,与你家相距不远,你常去走动走动,免得那些偷鸡摸狗的流氓老打她的主意。”
“她是独身?”
刑侦敏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是。”
不可思议,农耕封建皇朝,到处都是宗族聚居,竟然有敢一个人独居的弱女子?……真不知该感叹那姑娘是胆子大,还是愚蠢了。
“谨遵钧令。”
垂首,阖手,铿锵忠诚。
“她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上司津津有味咀嚼着,待到口腔里的食物咽干净了,方才继续说,“你会很喜欢她的。”
两眸定定地凝视着,纯澈的眼睛里似有融化人心的小太阳,笑容温暖真诚,娓娓蛊惑:“说不定会爱上人家也未可知呢。”
第442章
我理解了领导所言“不可方物”。
她如果只是普通的好看,描眉画眼,涂脂抹粉,精致穿搭配饰,包装出来的古代小脚女人,那我还真没什么感觉,这么些年官场上混,什么没吃过没玩过。早脸盲了。
但这人让我想起了现代的一位老师,教经济学的女教授,业界大牛,白衬衫,短发,永远素面朝天,为人雷厉风行,对待学生认真负责,广受人们敬重。
她们身上有种相仿的气质,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常年浸淫学术,心无旁骛,绝对专注,才能有的脱尘感。
活人气息很薄。
清冷却温和,礼貌却疏离,不卑不亢,自成一方精神境界。
扣。
轻敲一声,略作礼节性的停顿,再连续敲两声。
扣扣!
“谁在外面?——”
“徐明文,开封府的捕快。”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么个人。天已经暗了,我从来不在天黑以后给人开门,你如果真的有事,请明天再来吧。”
“好的,打扰了。”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以后,外头有街坊走动了,独居姑娘家有安全感了,再过去重新敲门。
“姑娘,俺展大人的部下,大人让我过来跟你打声招呼,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咱俩户挨得很近,几乎就是前街后巷。”
里头传来衣袂摩擦绿植,窸窸窣窣的行走声,接着是门栓卸掉的动静。
门开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干净的面庞从门缝间伸了出来,门缝扩大,警惕的独居女子侧开身,示意我进来。
“请进。”
改良过的绿裙子,不累赘,反而有类似绑袖的设计,很方便行动。松松垮垮地盘着支木钗,粉黛未施,眼下两抹淡淡的青灰,熬夜党。
“徐明文,双人徐,日月明,文本账簿的文。没有字。”
“丁南乡,南国之乡。”
封建时代的女人,当然更没有字。只有那些社会地位高,脱离了庶民贱籍,有点身份的老爷们才配得上字号。
我知道自己的外形有多么壮硕,虽说晒得黑,显得老实朴实,但到底儿视觉震慑性摆在这儿,故以人家姑娘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段颇长的安全距离,我也没感觉冒犯。
完全可以理解她的顾虑。
“徐大哥,大人让你过来的?”
“嗯。”
我应声,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微不可查地僵了僵,有点冰腚。
小姑娘没带我进屋,家里的大门用砖头别住,保持着敞开的状态,让外头过往的街坊能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事物。我暗暗点头,在心里满意这个独身女性的智慧,原以为是个傻子,原来脑袋挺精明的。
从屋里端出温热的茶水,又在石桌上摆了三碟瓜子、蜜饯、零食。饼干的式样很新奇,薄薄的,卷曲着,金黄酥脆,咬一口便碎成许多细密的渣。不像是外头糕点铺子的卖品,倒像是女人家自己的厨艺。
“展大人是个好官。”豆绿裙装的女邻居朝我福了福身,在侧对面坐下,摩挲着朴素的黑陶茶盏,垂着眼睑回忆,发自内心地感激,“我在奎州遇到的麻烦……若非京畿衙门插手干涉,恐怕已经出事了。”
我没深问揭其伤疤,她这种能遇到什么麻烦,刑侦这么些年,红颜多舛,红颜薄命,浩如烟海,见得多了去了。
无官无权依傍的商户只有一个下场,被抢。无宗无族依靠的漂亮女人只有一个下场,被奸。
“你放心,好姑娘,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任何腌臜事了。”我想拍拍她的手背,宽慰她,又记起自己的社会性别身份是个大老爷们,半空中的手赶紧偏调方向,拿了几片酥糕点,扔进嘴里,咀嚼得津津有味。
这姑娘厨艺真棒。
英雄救美,又从泥沼的地方调进太平的首都,还帮忙安排在在开封府的验尸堂,继续担任技术职,还特意安排我这个手下过来照拂着……
各方各面,无微不至。
她大约是被展昭看上了,我可得伺候好了,紧勤着,好好地巴结,指不定这就是未来的展夫人呢。
哪怕她没做成展夫人,只是展青天的情,妇,我舔着狗脸巴结好了,她吹几句枕头风,我都能少努力几十年,升官发财、飞黄腾达、无限可期。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丁仵作,咱就住前面那条破落街,绕路或许得走小半盏茶的功夫,但是翻墙立马就能飞到。”
“您夜里听到什么不对的动静,遇到什么危险了,不要慌,不要怕,在家里吼一嗓子,俺立马就到!随叫随到!”粗着嗓门,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