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
第440章
这人真挺好的,我由衷地感到崇敬。
这种位置,这种高度,还能有这份心。
以前没有这方面的意识,被家庭与学校保护得太好的学生,不谙外间世事,读书快读傻了,根本不清楚这种虚拟文学人物,真投放在现实中,等同于什么。
清澈单蠢的恋爱脑,小鹿乱撞,只知荧幕里的男神帅炸了,高颜值、高武力值、有钱有权有势,一出场便夺走所有视线,万众瞩目,万千少女尖叫。
开封,一国首都。
开封府衙,亦即首都衙门,一个国家的最高司法机关。
而掌握着开封府全部官兵部队的最高武职……放在现代,等同于什么部级呢?
曾经我看身边的街坊邻居是人。后来我变成了手握杀器的吏员,他们在我眼中,变成了圈里温驯愚昧的羊。
由乡衙到县衙到州衙到府衙,一层一层艰难地往上爬,我侍奉过很多任领导,在那些执掌暴力重器的大人物眼中,平民百姓……尽皆草芥。
假以时日,我若飞黄腾达,得以攀升为官。戴上乌纱帽,高高在上,睥睨底下无尽的战战兢兢、奴颜婢膝。视角再度升维,我猜我的认知、思想,恐怕会彻底与官僚阶级同化。
在展昭的位置上,我绝保持不住展昭这般的高尚。
“快下来呀,好孩子,有啥子热闹,落到实地上再凑啊,高处多危险啊……”房东老太太在底下帮忙扶着竹梯子,心惊胆颤,仰着苍老的面庞,皱纹深深,不住地絮絮叨叨。
我把装着泥浆的壶罐挂到臂弯里,慢慢往下爬,生锈的污黑铁环一摇一晃,嘎吱嘎吱轻微地响。
“明文啊——”
李青峰秉承着“死徒弟不死师傅”的基本原则,利落地拽我下水,转移当官的枪口方向。
隔着院墙召唤。
“大人亲自指点你的那套刀法,练得怎么样了?快出来耍耍,让咱们大人检阅检阅,有无精进,有无辜负开封府的殷殷栽培?——”
“哎嘿,大人……哎嘿嘿,小的,卑职……”我屁颠屁颠小跑了出来,候到师傅左后方,俯首帖耳,满面堆笑,热切地摇尾乞怜。
灰蓝身形微滞,上位者严厉的训诫戛然而止。
“……”
古怪地凝视半晌,愠怒的火气消散在了秋风中。
“……罢了。”大领导摆摆手,“老前辈,你且去安顿小儿去吧。”几片榆桐叶悠悠地飘落,蹲下身去,摘掉女娃头顶的碎叶,郑重地勒令,“记住了,下不为例。”
“是。”
李青峰垂首。
抱起女儿,后退几步,赶紧跑路,租房中介的活计也不干了。
稚嫩无邪的小女孩趴在父亲的肩头,吐着小舌头,略略略地朝展昭做鬼脸。
“坏哥哥、凶哥哥……”
……
“契约签了么?租多久?”
迈入老旧的破门槛,拂开垂到头顶的豆角叶子,官员背着手在院中踱步几圈,环顾了个大概。
我心里藏鬼,迟疑了一瞬,没敢回答,也不敢撒谎。
“回大人的话,半年,”老太太替我答了,唯唯诺诺,又是爱戴,又是激动,诚惶诚恐地招呼高官入内,“青天,别往那儿去,那儿是鸡圈,腌臜,臭,脏了您的鞋底……”
领导回身。
“怎么才半年?”
“……”
我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二狗子,你还有什么别的盘算么?”
“……”
“……大、大人,卑职名明文,不名狗子……”
上下打量着,忖度了一会儿:
“是不是嫌开封府太清水了?”
这咱哪敢应。
当即武人礼单膝跪下,慷锵地抱拳,义正言辞地表忠:“加入包老相爷、公孙师爷、展大人统御下的开封府,是卑职三生有幸、莫大的殊荣!”
叹息微微,古井不波。
“啧,基层那几十年真没白混,说得比唱还好听,演得比戏台子还真情,两面三刀,口蜜腹剑。”
“……”
妈的,这铁面清官阴阳得我好难听。
但是又没感知到丝毫厌恶的情绪,云山雾罩,实在让咱底下人有些拿捏不准了。
第441章
青年敛下好看的眉眼,曲肘,把袖口往上挽了几道。拎起李青峰扔在墙根的水桶,稳稳地快步行走,暗纹黑靴踩在绵软的鸡屎中,拎到院东角,堆砌木柴的棚子底下,将满满大桶水,哗哗地全部倒入了水缸中。
又撩起袍子,坐到了小马扎上,骨节粗悍的手掌浸泡到了寒秋的冷水中,自然而然地搓洗。满满大盆脏布纱,老人衰弱,需要磋磨着劳累好几天,武者力道大,不多时便全部给拾掇干净了。
“婆婆,你去忙,不用管我们小孩儿。”温声劝说。
“哎……”
老太太又惶恐,又感动,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往屋里去了,不忘跟我们叮嘱:“你们都是好孩子……竹竿上有柿子干,自己拿了吃……”
“确定新家定在这儿住了?”
年轻的领导抬眼问。
“是。”
我奴才嘴脸,点头哈腰地应喏。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乔迁新居,棉被、炭火、冬衣……一应物资知道去哪里置办么?”
“回大人的话,不晓得。”
本来应该是李青峰带我逛,四处采买的,但那家伙,已然被严厉的训诫吓跑了。
就着低矮的石渠,青年将纱浣洗三遍,彻底浣洗干净。用后脚跟往后推开马扎,站起身,微弯腰,上半身向前倾,把湿漉漉的布纱拧干,淅沥沥的水不住地滴落泥土。
高高挽起的袖子露出两截小臂,很白皙,属于江南鱼米之乡的富养白皙,但是肌肉虬结,发力时,密密麻麻的青筋纹理毕露。
“……”
这厮武功绝对高到恐怖。
他端着木盆来到晾衣架前,就着衣袍擦干手上的水渍,把晾晒柿子干的竹竿挪到老人家的窗户底下,挪出晾衣服的地方来。背对着,展开两臂,唰地一声把布纱抖开,阳光下晶莹的水珠飞溅。
全部晾好以后,小小的院落里,粗劣的土灰布料迎风飘扬,自由恣意。又去锅屋找了把扫帚,把地面上的狼藉大致清扫干净,恢复整洁。
“跟我走,”扫帚立到墙角,木盆放到架子底层,木桶摆回原处,家务打理得有条不紊,“二狗子,我带你去采买,熟悉周围地形。”
“……”
“……是。”
不管怎么纠正,当官的都绝不改,对于这个奇怪的口癖实在已经麻了,爱咋咋地吧,随他喊,又不会掉一块肉。
然后我们就花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在逛街上。以新租的房子为核心,逐步往外扩展,把日常生活离不开的公共设施认了个遍,哪家的打铁铺子手艺最好,哪家的稻米行最实落,可以专门定做服装的布庄,虽不是最大却是经营最稳的孙氏钱庄,药店、车马租赁行、杂货铺子、菜市场……甚至于哪家店酿制的老酱油最香醇,早晨起晚了赶着去上班,哪个摊子的葱油饼最结实好吃,一个顶俩,他都一一带我认了个遍。
……极尽细声慢气,温吞耐心,这人真有当老妈子的天赋。
就是有些商行吓了大跳,看到这张脸,还以为自家犯的什么事被查出来了,值班伙计心惊胆颤,几个殷勤伺候着,名为陪着购物,实为监视,另几个赶忙偷偷向后传话,喊掌柜出来奉迎。
做大了的铺子,哪家背地里没偷摸地倒腾点灰色货源,展昭懒得理他们,反正只要没折腾过分,衙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开封府忙得很。
“逛这么久,来回走了好几遍,都记下来了么?”
眼珠子上转,微微回忆了小会儿。
“……嗯,大差不离。”
“饿了么?”
“有点儿。”
东拐西转,兜兜绕绕,来到一片烟火气浓重的市井餐饮区。
巍峨壮观的石拱桥底下,河水潺潺,苍翠的老松依傍着嶙峋怪石,车马、船只……天南海北的旅人在此经过,小饭馆生意红红火火。
客流量最大的时间段,人手明显紧张,六七个小二堂前堂后,来回跑动,忙得满面细汗,脚不沾地,
“这家店虽然不够敞亮,但是做得螃蟹很绝,京城里的酒楼少有比得过的。”
坐下以后,当官的很熟练地抽出筷子,递给我一双,点了几个小菜,然后要了所有的招牌硬菜。
“糟香水晶蟹、柳鹅肝、芙蓉蟹肉、豆腐酥盒。”
“嗯……”沉吟着,像是在回忆,“再调一份姜醋蘸汁送上来,鲜口。”
“老饕啊,客官!”
伙计朝便服的官员比出大拇指。
“……”
“……”
“……”
“……你怎么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