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
  面对一众惊悚的目光,忽然间回过神来,意识到沉浸在穿越老电视剧《包青天》的冲击中,忘却了伪装,进入工作状态,直接原形毕露了。
  而那种原型,不是什么善类。
  “大人,”赶忙收敛形容,褪去过分强势的锋芒,低眉顺眼,极尽温驯。
  “马大哥。”我低哑地唤,悲痛地解释,“对不住,卑职只是……想到了家乡那些失踪的孩子、女人,那些被烧瞎了眼,走投无路的农民家庭,一时情难自已,并非故意如此狠毒。”
  略顿了顿,哀郁地哽咽。
  “有些东西,它们不干人事的时候,咱们就已经没必要继续把它们当人待了。”
  校尉官厚唇微张,想继续教训,纠正些什么,阖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久久沉默无语。
  谪仙般一尘不染的儒雅师爷若有所思。
  沉吟着。
  “徐捕头……”
  “卑职在。”
  俯首帖耳,肃穆地抱拳听令。
  “你适才所用策略,将受审者分隔开来,各个上酷刑,摧毁其身心,同时给他们每个人开出相同的利诱兼恫吓条件。”
  “谁主动,谁出卖,谁生。”
  “谁被动,谁固守,谁死。”
  “倘若他们都不招供,都赌同伙的忠贞,彼此信任,互相固守到底呢?”
  “实践中从未出现这种结果,”我如实向京衙二把手汇报,经验丰富,笃定至极,“关进绝境里的人们,只会互相叛离,彼此出卖,以求自保。”
  “从无例外?”
  “从无例外。”
  然后他们给我配备了一个老前辈,赤诚、忠正、一根筋的李青峰,作为思想政委。
  官腔宣称:
  基层官差审案手段太过野蛮、原始了,尚且需要精进提高,掌握更多怀柔的、技术性的正规刑侦技能。
  “小砸!”
  亲亲热热,大大咧咧,揽着脖子往外走。
  “师傅,徒儿明文,以后劳您多费心关照了。”甜甜蜜蜜,上道地巴结。
  “得嘞,”京衙里的老人物摆手拒绝,推回暗暗塞到袖筒里的孝敬,眉目慈祥,乐呵呵,“臭小砸,甭贼眉鼠眼往师傅这里塞好处了,咱们这里是开封府,开封府!”着重强调,傲然地挺起了胸膛,与荣俱焉,无比自豪。
  “正得很!不是外面那些世俗衙门,你在外面修炼得那些邪魔歪道,搁这里用不着!”
  哦,是么?
  “人活一世,苦短长愁。功名利禄,俱是假象,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点点左胸膛,“但求对得起里面这颗良心。”
  他说。
  “哪日你垂垂老朽,躺在病床上,即将回归泥土,回首往生,可以平静地跟自己说:‘我活过了,我没白活,无愧于己,无愧于国。’”
  包青天统摄下的衙门大约真的很正,滚滚浊世里的一股清流,否则哪儿来这种玉琉璃滋生的土壤,早摔得稀碎稀碎了。
  跟这种好人亲密共处,使我产生了些许怪诞的不真实感。电视剧里的情节是凝固的,所有角色都被固定在那个时间段里,永远年轻、永远意气风发、永远纯洁无暇。
  可现实里的时间是向前奔流的,草木会枯萎,人会变老,机关会腐朽,封建皇朝会崩塌,环境会发酵得越来越恶劣残酷,
  到时候,李青峰这种琉璃盏,何去何从?
  “……”
  兀自沉吟。
  倘若开封府能永恒清正,庇他永恒安好如初,便证明了我活在二维文学世界中。
  倘他某日摔得稀碎,便证明了我活在现实中。
  个人逻辑更倾向于后者。
  “小子,瞧你风尘仆仆,一脸损塞儿样,吃过饭了么,还饿着的吧?”
  “刚啃完一碟绿豆糕。”
  “瞎说,前胸贴后背了都。”
  新得的便宜师傅一边拉着我往外头饭馆子走,一边上下打量着,用力捏肩膀头子,捏小臂筋骨,捏大臂维度,试探徒弟的体格深浅。
  “真尼玛硬啊,跟石头似的……”心疼地感叹,“前些时日边疆来的那个姓蒙的,已经够黑壮了,结果你比他还风霜……”
  我淳朴地咧出一口白牙来,故意操着偏远落后地区的浓重口音,憨实憨实地瓮声粗气:“俺们泥腿子都这德行。”
  师傅大笑出声来。
  “走,吃面。”
  “老张头儿——”
  “哎,您二位来了,快请进!”
  “照往常办,三个热炒,一碟茴香猪皮,一碟麻辣猪肺,一盘青椒鸡心。再来两碗热滚滚的油泼面。”
  “好咧!”
  喷香的汤饭下肚,浑身暖和起来,秋冬的僵寒慢慢自四肢百骸散去,通体舒畅慵懒,神思渐趋放荡。
  “能喝么?”
  “咱酒量二斤,灌趴下师傅您,不成问题!”
  “你……你这样……”
  连脖子,带两颊,尽皆醺红。迷迷糊糊,大着舌头嘟哝,“好孩子,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先不要急着租房,先在衙门里暂且住下……那些本地的周扒皮,他们看你急着找落脚点,会往死里撸你……”
  “明儿,后儿,师傅带你找房……”
  “买单。”
  我到柜台前结账。
  “哎,您稍等,”殷勤应喏,算盘飞快拨弄,“小计三十九文铜钱。”
  “官差在这儿吃喝,是不是习惯月底销总账?”
  “是这样的没错,大人。”点头哈腰。
  抽出一张票子来,按在柜台上。
  “把咱师傅的帐全销了。”
  “这……”犹疑。
  幽森。
  “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掌柜的赶忙跑过来,照着伙计的后脑勺狠狠糊了一巴掌,赔着奉承的笑脸,奴颜婢膝,“全按照大人吩咐的办!”
  帮着把酩酊大醉的烂泥扶到肩上,左右谨慎伺候着,陪着,送出饭店的门。
  “您二位裹着披风,慢走,路上风寒,小心着了秋凉,下次还来……”
  我将李青峰送回了家,交给他的妻儿亲属照顾,略寒暄了片刻。飘乎着醉步,独自回了下榻处。
  巷口扶着粗糙的老树,深弓着背,酝酿了会儿,食指中指伸进去,熟练地下压咽喉。呕的一声,荤腥的酒液全吐了出来。
  疲累地撑着腰,慢慢地重新站起身。
  望着夜蒙大地,车马稀疏,长舒出一口浊气,脑子得劲多了。
  第435章
  在三座不同的大型酒楼分别定了十日的房,却都没有去住,而是落脚在了一家不那么正规的、不用登记身份信息的灰色小旅馆,使当局无法追踪到行迹。
  现在看来,那么些布置,纯属杞人忧天,多此一举了。
  倘若开封府把咱召过来是为了拾掇咱,送进骆城监狱。怎么都不会当天就交接数桩刑事重案,下放实权,还给配备了一个大实在师傅。
  酒精作用下一整夜睡得格外昏沉,各种光怪陆离在梦里喧嚣地闪过,重新睁开眼睛时,恍然了许久。
  直觉梦里的事物很重要,然而那些东西消逝之快,堪比渔燕在水面滑出的波纹,无论如何都捕捉不到,回忆不起来了。
  凌晨时分,雾蒙蒙,人间静悄悄。
  拿过桌面的水囊,慢慢吞咽,使器官活动带动着思维彻底清醒。被子叠成方块,扯平整枕头,下去解手,就着冷水洗了把脸,
  天尚未亮透,铜镜里的影像很模糊,我点了盏油灯,方才看清楚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十指作梳,把全部头发拢到头顶,捆扎成牢固的武夫发型。
  抚摸着镜中的影像,微不可察地一声叹息。
  二十一世纪,黑长直、白靓软、短裙或吊带,小姑娘那是真漂亮啊……他妈的,现在脸无三两肉,又凶又横,跟个武松似的。
  没有吃东西,晨练前吃东西会腹痛,晨练结束后才适合进食。跟旅馆后厨要了俩包子,揣怀里,捂热着,带着去了开封府。
  衙门口的六个哨兵快到换岗的点了,背靠冰冷的石狮子,眼皮子耷拉着,无精打采,昏昏欲睡,全靠意志力在硬撑。
  “来得这么早啊,天还没亮透呢,大人们都在被窝里睡大觉呢。”哈欠连天地打招呼。
  这回穿着自己人的制服,绑着自己人的黑巾帽,挂着自己人的腰牌,他们不再朝我警戒大吼,捅刺长枪了。
  “入秋以后天越来越短,日出时辰越来越靠后。”我随口拉闲呱,“要等天亮,那还练不练了。”
  “吃包子么,兄弟?”自然地递过去。“热乎的。”
  值岗队长不客气地接过来,几口下肚,没了。
  “就这俩?”
  “就这俩。”
  “下次多带几个,不够涮牙缝的。”
  “中。”
  第436章
  昨个儿傍晚报道得太晚,一番试探、交接占去了绝大部分时间,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带我熟悉府衙内部的构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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