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就很……呕!
  突破现代公民的认知极限。
  我没有混过帮派,然而在观察到帮派欺行霸市,吃香喝辣以后,毅然决然地加入了马场青帮。
  我没有从过政,祖上三代都是平民,父母都是普通白领,到我毕业以后,继承家族光荣传统,继续老黄牛勤勤恳恳的996007。
  然而在这里,削尖脑袋,行贿巴结,极尽殷勤讨好,不择手段地挤入了古代基层衙门。
  只因发现了一个事实:
  我们帮里,乃至于整个马场里,不管多么有地位的管事头子,只要衙门里派人下来视察,都得点头哈腰,鞍前马后地赔着笑脸伺候,做奴才。
  哪怕衙门里最低级别的小官小吏,酒场上,我们家财万贯的大老板,都得请人家上位落座,自己只敢坐最末最次。
  他们是人上人。
  第429章
  加入人上人的阶级,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翻阅旧年的日记,发现有一段时间里,过去的我竟然非常纠结于要不要做回“干净的女孩子”,擦亮眼睛,找个喜欢的“好男人”结婚,过“正常”日子。
  而自从天禧五年,八月一十七日,加入公门,做衙役起,所有那些天真的泡沫幻想,通通消逝不见。
  日记的内容,变成了通篇的:跑圈、跑圈、负重跑圈、跑到咳血,体能训练、体能训练、打拳、摔跤、被别人当沙包揍、拿别人当沙包揍、汗水、泪水、刑事案件的冤死鲜血……
  这份职业,在现代应该叫“警察”。
  可是由于封建皇朝制度的局限性、腐朽性,这份工作与人民警察南辕北辙、云泥之别。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黑的也可说成白的,白的也可唱成黑的。
  原告也可变成被告,被告也可变成原告。
  哎嘿,全看您两家哪个给官府塞得孝敬更丰厚,更上道,更懂得溜须拍马!
  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来审判,若有生之年,我得以穿越回家,那么依我犯下的累累罪恶,我应该被武警战士押上刑场枪毙一万回。
  混杂着简体中文、英文、法文,我在日记中加密记录下了所有冤死的亡魂,所有错判的苦主。他们纷繁的姓氏,他们凄苦的脸庞,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上告无门的绝望。
  身为系统内部人员,深悉这些冤情昭雪的可能微乎其微,冰冻三尺、永埋黑暗才是他们永恒的归宿。然而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呢?唯一未来有可能天降神兵,翻案呢?
  天圣七年,二十六岁,地方砖窑发生重大坍塌事故,致使数十工人遇难。
  经种种钱权色交易,县公堂二审判窑商无罪。遇难者家属团结起来,联合上京告状。被我们官兵紧急追捕,中途截留。抓回地方,浸在粗盐缸里,腌成红肉骷髅,扔到大街上震慑,以哑民声。
  天圣八年,二十七岁,结党营私,运作公职职权,荫蔽壮大青帮地痞势力,扶持魏氏舞妓坊、蔡氏稻米商铺,作敛财的聚宝盆。
  恶性竞争打压商场对手,清除异己,致使湘南楚氏家破人亡,刘氏举族覆丧,拓拔氏家主、长子、次子被冠以涉黑之名锒铛入狱,判刑二十年,关入监狱服苦役。
  在陆陆续续贿赂各部上官七千白银后,摇身一变,终于晋升为了地方二把手:县尉。
  直接把控地方刑侦武装,凌驾国家司法之上。
  回首过去的日记,翻阅曾经稚嫩的思想记录。只有一个感觉:这是什么傻逼。
  做什么文静女孩子?
  搞什么纯情恋爱?
  找什么守护骑士?
  老子有权有势有钱,想上哪个绝色红倌便上哪个,天下无敌!
  第430章
  行贿孝敬二十两,由马场青帮挤进土乡乡衙。
  行贿孝敬数百两,由土乡乡衙调升闵县县衙。
  行贿孝敬数千两,由闵县县衙调升陈州州衙。
  酷暑无荫不赶路,
  军中无人莫从军,
  朝中无人难做官。
  朝堂之中没有宗亲长辈开路,孤家寡人不具备任何政治资源,想往上爬,能使的唯一手段便只有钱。
  每到一地,随波逐流,和光同尘,扎根生枝。讨好上官,联盟同僚,整编下属,打压拐、骗、抢、偷、淫……各项犯罪,肃清社会治安,最大限度给经济发展营造出适宜的温床。
  市坊发达了,民间经济腾飞了,蛋糕变大了,我们这些盘踞的狼犬才能吃得满嘴流油,金银珠宝叮叮当当揣满兜。
  平民作草,供食商户,
  商户作猪,供食狼犬,
  狼犬供食虎,虎供食皇帝。
  对于自个儿在食物链中的生态位,心知肚明,清醒得很。
  近三十年的封建皇朝光阴,风风雨雨,那个稚弱的徐明文烟消云散,磨灭得彻彻底底。
  剩下的灰色名捕,血债累累,油滑且狰狞,贪墨且狡诈,吃喝嫖赌俱全,千奇百怪,亲爸妈来了恐怕都难以辨认。
  抱权贵的大腿,仕途才能真正起飞。
  我曾认真地考虑,投靠本朝风头强劲的太师党,却又在听闻开封府的赫赫德名后,产生了长久的犹疑。
  包拯啊……
  千古名臣,老百姓头顶的朗朗青天。
  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如果有的选,谁不想做个好人?……
  执法为民,而不为权贵。
  忠诚于国,而非于官僚。
  良心与升迁并行,既能堂堂正正地站着,又能把事给办了。
  那么的理想化,那么的光明,清白的不像是人世间的事物。
  第431章
  几度权衡过后,还是决定使关系往刑部衙门走,投靠太师党。庞氏宗族在北宋朝廷巍巍难撼,女儿贵为皇妃,为皇帝诞下一子一女,父亲贵为太师,兄弟中更有镇边大将军庞统,在这个国家的军界、政界、商界,方方面面,影响无孔不入。
  绝对牢靠的金大腿。
  到了这个年纪,实在已不敢再相信什么“青天”。三十岁之前奉行理想主义是浪漫,三十岁之后仍奉行理想主义便成了笨蛋。
  那些美好纯粹的东西,更像是说书先生唱诵给老百姓听的童谣。
  一入公门深似海,稍有行差踏错,即成万劫不复。没背景的官场打工人务须脚踏实地,抑制热血,保持清醒。
  外地调升入京,使关系,朝廷六部三司各个关节行孝敬,加之旧东家、老领导的引荐信,心肝肺煎熬地等了大半年,终于盼到了祥瑞。
  驿站的军马飞奔而至,马蹄高高扬起,在蛮荒广袤的州际演武场外,激起汹涌的尘沙迷离。
  “吁——”
  信使利落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解下水囊,抛向周遭。地方衙门的皂役忙不迭地接过,脚底抹油,飞快地去给京畿来使添水、换粮,伺候得极尽殷勤。
  所有要员全部出来奉迎,密密麻麻的暗青鎏纹制服,整齐划一地矮下去,鹰犬们恭敬地躬腰、垂首、抱拳。
  声若洪钟:
  “大人。”
  京使凛然地环顾四周,拒绝了皂役奉来的精致茶点,卸下汗津津的背囊,取出金油纸密封防水的公文。
  向众人展示一圈,示意朝廷的赤红封蜡完好,没有被任何势力拆损作伪过。
  “吏部调令——”
  鹰犬尽数跪下,肃穆地叩首接旨。
  “着——”
  “湘南籍,司马岳涛,徙调仓州,任都平尉,兼管三和道事宜。”
  “荆湖籍,孟斌,右迁东京,京畿刑部总司。”
  “福建籍,汪彻兵,徙调淮南西。”
  “土乡籍,徐明文,右迁东京,京畿开封府。”
  “……”
  “……”
  “……”
  涉及八位青年才俊的调令,各个狠角色,前途无量的公门狼灭,国之栋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随着人群一同叩首,再叩首。口中虔诚地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微恍然。
  “岳涛,你调到北方做土皇帝了,牛逼啊!钱途无量!今晚可得请客,丫好好放放血……”
  “明文,你小子阴啊,不是说想去刑部吗?合着声东击西,耍我们玩儿的啊!……不声不响通过了开封府的审核,开封府那种特殊衙门,对档案的要求多高啊!”
  无尽喧嚷,热闹鼎沸,到处充满了欢乐的喜气。
  “……”
  “我没往开封府递过申请。”我轻轻地说,没人听到,没人在乎。沉思着,指腹摩挲着新得的公职腰牌,朝廷工部作坊所制,黑铜,沉甸甸的,分量重极了。
  哪里出问题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临别前夕,战友们勾肩搭背,乌泱泱簇拥着,换上便服,去当地最大的风月场所喝花酒,寻欢作乐,找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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