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灯火辉煌,穷奢极侈的雅间中,衣香鬓影,佳丽侍立,道不尽的幽艳。
  “狡猾可恶的宋人……”
  低微的契丹语,牙缝里恨恨地挤出。
  不敢轻举妄动,重伤虚弱的阶下囚,手无寸铁,武器全部卸了,而旁边的宋国高手虎视眈眈,明晃晃地按在刀柄上,威胁意味浓重。
  不得不低头,忍气吞声,妥协。
  “……说吧,你们要怎么分?”
  “三七分成。”
  暗暗舒出一口气,才三成,这种程度的损失能接受得了。
  “可以。”
  豪商巨贾们笑眯眯,令翻译进一步阐释。
  “我们七,你们三。”
  “什么?!……”
  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顷刻间好几把刀锋架上了脖子,有意无意地磨出丝丝血痕,刺痛迫使辽商僵硬地坐了回去。
  “将军,请弄清楚自己的位置,搞清楚当前的局势。您若不识好歹,大宋国土,我们的地盘,我们有的是法儿让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切齿地痛恨,恨之入骨。
  “……”
  “……三七不可能,剁了本将也不可能,五五。”
  儒雅矜贵地摇摇头。
  “四六,这是上头要求的最低份额。并非贪心,我们也有不得已的难处,要足额上供的。”
  觥筹交错,温良和煦,娓娓地劝说。
  “互利共赢,方能共享饕餮盛筵。”
  “请相信,纵然仅仅四成,有大人们的照拂在,必然发展得前所未有地蓬勃。更隐蔽,也更鼎盛,足以赚得盆满钵满。”
  第424章
  梦是什么?
  是自身思想的投影?还是对危险的预知?
  从有记忆起,他断断续续开始做一场漫长的大梦,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无比地痛苦清晰。哪怕只是卧在凉席上,午间小憩,昨夜的梦中事物都会跟着续上来,继续它的发展。
  连绵不绝。
  连绵不绝。
  疑虑导致沉思,长久的沉思导致常年的沉默寡言,木木静静。
  明显区别于同年龄段,其他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熊孩子们的活泼。很长一段时间里,展氏夫妇都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个智障,暗暗悲痛不已。
  常州府,武进县。
  数百年来展氏宗族盘踞在此繁衍,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听闻族中有孩子早早地患了“呆痴病”,各家都热心地伸出援手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更有几个在外闯荡、发展得好的大爷,通过发达的人脉关系网,请来了本朝著名的医圣。
  医圣捋着长须,慢吞吞地诊断良久。
  “恁家娃子……这叫早慧,不叫智障。”
  展昭也是这么想的。
  他真心觉得,每天下午来砰砰敲他家门,喊着“xxx,出来玩儿!”的那帮子小兔崽子,没什么值得理会的。
  他对撒尿和泥巴,捏泥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更情愿沉醉于族中那些浩如烟海的晦涩剑谱。
  “大哥。”
  幼童拉住兄长的衣角。
  “嗯?怎么了熊飞?遇到什么麻烦了?”
  父母长辈,长年累月殷殷叮嘱,务须兄友弟恭,同气连枝。展旭对这个“先天迟钝”的亲弟弟一向爱怜得很,深悉自己肩负着“保护者”的职责,绝不允许手足被外人欺负了去。
  “今天傍晚,母亲会带着婢女去山脚采樱,山林浮起一种荧绿色的怪雾,风吹动雾团,雾团恰好笼罩了母亲。回来以后,母亲就会缠绵病榻数月,然后永远地抛下我们,埋进冰冷的坟冢。”
  “什么?!”
  亲哥大惊失色。
  “我梦到了。”
  展昭说。
  “阻止她,我们绝不要失去她,再一次。”
  那不是梦。
  思想终于明悟了。
  那是他的一生。
  第425章
  “哥哥,你能帮我练轻功么?我感觉自己遇到瓶颈了,无论如何都提上不去。”
  “怎么个帮法?”
  自从救下了挚爱的母亲,又在与邻县抢夺优质农耕地,的残酷宗族械斗冲突中,提前预知偷袭,护住了父亲的后背,展旭便无可抑制地对这个弟弟滋生了三分惧意。
  他太过寂静,也太过沉稳了。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稚气少年。
  而更近似于……年青人想起了《山海经》中慧极成精的妖,森森地打了个寒噤。
  “我们是亲兄弟。”
  展昭看着风华正茂的兄长,提醒他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重复。
  “亲兄弟。”
  “……嗯!”
  回过神来的展旭收敛思绪,重重地点头。
  “帮我练轻功,我在前面跑,哥你在后面拎着根狼牙棒追,追上了就给我一棒子。”
  “啊?”
  “怎么,有问题么?”
  “这……熊飞……我下不了手。”犹犹豫豫,从小大大捧在心尖子上,当白玉疙瘩宠着的柔软水人儿,怎么狠得下心揍。
  “而且……”牙疼地道,“如果被咱爹妈瞧见了大的欺负小的,大的肯定逃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我去处理,跟他们解释。”黑眸沉静,认真地坚持,“大哥,不锤不炼,不成器。你若一直如此溺爱保护,反倒是害了我。展昭以后会遇到很多事,展昭需要这份轻功。”
  狗撵兔子,上蹿下跳。
  偌大的庄园里花花草草全部被兄弟俩糟蹋了个遍。
  身手敏捷地攀上树,无数飞鸟扑簌簌地腾空,惊恐地逃向蓝天万里。画眉、斑鸠、黄雀、布谷……美轮美奂。
  躺在树叉间歇息,古老的参天巨树投下斑驳的碎影,夏风吹拂乌黑的发丝,滚滚热汗顺着少年人如玉的面庞漫入颈项,濡湿柔软的丝绸衣襟。
  抬起手掌来遮挡。
  挡在眼睛上空,观察着掌心稚嫩的纹理。
  “……”
  真好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血脉里蓬勃的生命力,一鼓一鼓的,全部都在有力地搏动。
  没有任何暗伤,没有任何病痛,没有任何苍老的悔恨。
  “你下来呀!打不过就跟猫似的,躲树上去,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哥哥有些追红眼了,撸着袖子在底下夯吃夯吃爬树,然而从小就不擅攀高,狼狈地坠落下去,摔了个滑稽的屁股蹲儿,越发气恼了,炸毛得面红耳赤。
  “歇口气儿,歇口气咱们再继续练,好哥哥。”
  展昭开心地大笑着,顺手摘了树丛里几枚青涩的野果,精准地扔给底下的亲人。
  转过身来,继续仰躺着发呆、歇息,胸膛随着剧烈的呼吸节奏而起伏,热汗淋漓。
  年轻真好啊,生命力真好啊。没有任何沉疴顽疾缠织着,无时不刻地折磨身心。他的视觉从未如此地清晰,能够细微入毫地观察到,粗糙树皮间忙碌的黑蚂蚁,其细微的触须、其精致的脚爪、其互相间亲密的碰撞交流。
  那个姑娘现在在哪儿呢?……
  那个被他残害致死的姑娘?……
  是的,残害。
  梦中的那个自己被官宦漩涡拖坠着,一生沉溺,充斥着种种强烈的负面情绪,从未觉得所作所为有哪里不对。一切都水到渠成,天经地义。
  可是站在梦外,以局外者的旁观视角,看得很清楚。
  ——那个展昭和头畜生没什么区别。
  蒋四哥轻佻地问他,杀了还是上了的时候,他就该痛快地处决了她。而非将那样一个傲骨嶙峋的刑侦名捕,打碎全部骨头,做成宠物,活生生玩疯。
  权力真的是……
  ……蚀骨销魂地毒。
  放纵任何人来,为所欲为。
  苍老的灵魂舒适地蜷缩在少年郎的躯体里,眯着晦暗的猫眸思考,无意识轻轻舔舐了一下干燥的唇。
  汗咸汗咸的。
  她比他大五岁。
  慢慢地回忆着,沉思。
  京衙藏经阁里的档案他记得无比地深刻。
  无家,无族,从未上过半天学堂。
  幼时沿街乞讨为生,混丐帮。后在一个名裕垄的小饭馆作端盘子的跑堂,后在西南最大的马场,大洪马场,作洗马、铲马粪的马夫。后找关系,挤入基层衙门,作了最低贱的皂役,好歹终于算个人了。
  现在……估摸着算一下,大约还在马场铲粪。
  他的战友。
  他的女人。
  他一生一世的憾恨。
  第426章
  马场的重体力活很累,非常累。
  每日穿梭在大型牲畜的排泄物中,和工友一起劳作,苍蝇蚊子嗡嗡飞,浑身腐臭,挥汗如雨,鼻子熏到失灵。
  可是这里有充足的烧饼供应,我想不到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让我每日都能吃饱饭的了。在身体最需要食物的年纪,我不想因为营养不足而长成个矮子,然后因为矮而弱,一辈子受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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