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置若罔闻,捂着脸颊,通红着眼眶重复地大吼。
  “跑!快跑!明文!——”
  明文开始跑,拎着臭烘烘的扫把狂奔,谁挡砸谁,劈头盖脸地糊屎,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硬生生冲破了一个缺口。
  冲向外面的阳光灿烂,蓝天万里之中。
  “拿箭来。”
  阴测测地沉声。
  “是。”“是。”
  拉弓搭箭,瞄准那道狂奔的苍老背影。
  一箭激射而出,恰巧被杂物绊了一跤,背影踉跄地摔倒在地,好运气地躲了过去,飞箭深深地钉入了泥土。
  第二箭激射而出,贯穿细弱的小腿,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再也奔跑不了了。
  抱着腿,瘫坐在泥泞中,凄厉地惨叫。
  顾不得扫把了,就着上衣撕下一段脏污的布料,手脚麻利地束缚箭伤的上部与下部,压迫血管,减缓流血的速度。
  “你现在到底是疯病发作着的,还是清醒的?”抽刀出鞘,警惕地提刀逼近,嫌恶地浓眉紧皱,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黄褐色粪污。
  置若罔闻,专注地包扎,绑紧布条。
  “为夫对你还不够好么,明文?……”哀怨地诘问,“那么些年的荣华富贵,千恩万宠,你却伤为夫如此之深。白眼儿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怎么捂都捂不热?”
  “你现在真丑,丑得让人看不下去,比老太太还老太太。”
  畅快地笑,浑身舒坦,辛辣地讥讽。
  “你说你吧,跟那蠢猫不相上下的迂,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猪脑子。放着官商共用的翠玉女郎不做,放着优渥的金屋藏娇不要,跑出来吃糠咽菜,把自己糟蹋成这幅寒酸惨样儿……”
  “后悔了吧?”得意洋洋,“跟为夫警告过的一模一样吧?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受尽欺凌,活都活不下去。”
  逗耍。
  “来,乖,给为夫跪下磕三个响头。为夫带你去换洗换洗,咱家酒楼里吃顿饱饭,新近换了个大厨,手艺顶级,大闸蟹烩得那叫一个绝……”
  抱住巨贾的腿,抄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砸进青锦袍,猛烈地砸其小腿。
  “你他娘……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东西!……”狰狞地恶骂,重重一脚,踹飞开数丈远。
  鲜血满地,混杂进污物中。
  深呼吸,黑暗地带的枭雄人物,竭力平复汹涌愤怒的情绪,爱恨交织。
  “我是真喜欢你啊,徐明文……这么多年忍着你,从没让人拖你进刑室,从来没对你用过残忍手段,逃了那么多次,次次揍一顿而已,连打断你的狗腿都不曾有,脚筋手筋都没舍得给你挑断……只是正常的夫妻睡觉而已,正常的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而已……你为何就是不肯呢?有眼无珠,不识抬举的瞎眼东西……”
  最后一次机会。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认错,悔过,改好。我给你个痛快。”
  “不认错,死不悔改,爷令人把你拖回去,做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祭奠风儿、云儿、旭旭、小霞、老幺,五个孩子的在天之灵。”
  蓬头乱发,疯癫混沌。
  抄起石头,再次狠狠地砸了过来。
  夺过石头扔开,一拳下去,痛苦地抱着腹腔,蜷缩成了自我保护的虾米状。
  细哑地哭喊。
  “救命……”
  “哟,还知道喊救命呀?”衣冠楚楚,咧着白牙笑,“知道喊救命,你不知道跟夫君认错?”
  捏着下巴强制抬起来,狠狠一拳砸了下去,牙齿脱落,满口鲜血。
  “救命……”挣扎着往外爬,缓慢蠕动着逃离,绝望地向京衙的方向哭喊,“拐卖妇女,逼良为娼,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桩桩件件刑事重罪……抓他啊,他是黑(和)社(谐)会啊……”
  “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叫犯罪呢?咱们这叫家庭纠纷。”掏出已经黄旧的婚书,扔到血淋淋的身上。
  被毒蝎子蛰了般,一把扔开,避之不及。
  崩溃地嘶吼:“我从没签过这个东西,我从没跟你去衙门登记过!……”
  “那又如何?”笑说,“甭管爷用什么非法操作办成的,最终呈现的结果,婚书、婚契,很合法。所以,现在对你做的,丈夫教训不听话的妻子,也完全属合法。”
  收拾。
  往死里收拾。
  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残害,行凶虐杀。
  “认错!……”
  “跟爷低头,认错!……”
  不认错。
  非但不认错,竟然还敢还手,疯魔了地扭打成一团,扯乱巨贾的华裳,招徕更澎湃的怒火与教训。
  鼻梁断了,下巴碎了,眼眶裂了,眼珠里的黑浆白浆流了出来,最终人形不剩,一动不动,活息消散。
  “明文!……”
  “明文!……”
  林夫人终于挣脱了丈夫的桎梏,扶着硕大的孕肚,疯魔地跑了过来。怀抱残破不堪的尸体,浓郁地恶心,翻江倒海,一边吐,一边哭。
  “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谋杀啊!你们口口声声的法呢?你们口口声声的法呢?!……”
  “……”
  “……”
  没有衙门应,没有人出声。
  “蒋福,蒋安。”气喘吁吁,接过奴仆递与的丝帕,温吞地擦干净手上的脏污。
  “在。”“在。”
  云淡风轻地下令,熟练地结束一切。
  “带几个人,把这里的血迹清理干净,毁灭现场,尸体分割了,沉海里,啊不,河里喂鱼,不要留下麻烦。”
  “是!”“是!”
  拖行中的尸体,衣物里忽然掉落出一封纸册。
  “什么东西?”疑惑。
  展开检查,廉价的黄草纸里,用粗陋的黑炭线条绘制着一张复杂的地牢结构图,明确地标示着种种杀伤性机关的埋伏位置,与可安全通行的路线。
  凌厉的小楷,五字:入源大酒楼。
  第423章
  盛世昌荣,歌舞升平。
  大型祛黑缉黄行动,雷霆地降下正义,浩浩荡荡地扫荡京畿东城最繁华的街区,番市。
  全副武装的官兵部队,挎刀背箭,携盾带枪,迈着训练精悍的整齐步伐,宛若凛冽的洪流涌入,摧枯拉朽,撕开光鲜亮丽表象下的臭气熏天。
  极尽的靡华璀璨,极尽的腐蚀朽烂。
  契丹、西夏、大理、回鹘、波斯、安南、高丽、东瀛……来自五湖四海,万邦商队的融汇之境,竟隐藏着那般的淫秽魔窟。
  奴隶黑市,人口拐卖转运的地下中枢。
  丰腴的胡姬、细白的瘦马、俊俏的红玉男倌、千娇百媚的翠玉女宠、憨态可爱的极品娈,童……打手暴力镇压控制,风月楼坊的专业鸨子统一培训,调教琴棋书画唱歌跳舞床技……等等伺候人的技艺,强迫卖,春。
  试图逃跑者,非死即残,抓到了便是打断双腿,泡进蚂蟥水牢,以震慑其他奴隶。
  那一夜,附近民居的老百姓没有睡好觉的,隐隐约约,听到了际那头的高墙里,响起了兵戈碰撞的战斗厮杀声。
  持续很久很久,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渐渐亮堂,喧嚣才沉寂消失。
  红红火火的入源大酒楼被捣毁,富丽堂皇的达阗大酒楼覆灭,凝莫客栈被查封……上百个或蓬头垢面、或衣裙暴露的受害者,排着长长的队伍,其中有不少已经精神失常了,在官兵部队肃穆沉痛的护卫下,走出番市的囚笼,重归天日。
  皇朝震惊,民间舆论一片哗然。
  市井谣言四起,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在百姓中窃窃传播。
  有人说,入源大酒楼后面,开封府挖掘出了个乱葬坑,遇难者骸骨密密麻麻,难计其数,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都已经白化了。
  有人说,哪儿哪儿有条隐蔽的臭水沟,那些胡蛮子,平日杀了人直接往里面扔,水草长得可茂了……丧尽天良地缺德。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公开审理此案,义愤填膺的民众磅礴地观审叫好,声势浩大地宣判,庄严地押送刑场,成排的人头滚滚落地,猩红罪恶的血液溅染青天。
  “杀得好!”
  “斩得漂亮!……”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狗娘养的胡蛮子,没一个好东西!净干坏事!……”
  累累罪恶伏诛于光明之下,大快人心。民心振奋,庸碌疲累的庶民苦力来来往往,人皆昂扬骄傲地挺起胸膛。
  ……
  夜晚,华灯初上,纸醉金迷依旧。
  鼎芳会馆。
  “阿勒左将军,脸色不要这么难看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气生财。”
  “是,将军的手下是被我们处刑斩杀了很多,可我们不也牺牲了许多英勇忠诚的兵丁么?……大家有来有往,算扯平了吧。”
  “来,”满桌子珍馐佳肴,醉醺醺,乐呵呵地劝酒,“喝下这杯,咱们化干戈为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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