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褪去黑夜幽森可怖的压迫,重新回归光明普照之中,秩序太平稳定,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从荒草杂乱的桥洞里艰难地爬出,灰头土脸,狼狈地站到街面,我快困得撑不住了。
病朽将亡,痴痴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众生芸芸、岁月静好,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什么时候,我从这里面剥离出来了呢?
天下这么大,人间这么广,国家丰硕磅礴,却怎么都容不下一个渺小的徐明文,过街老鼠一般,处处追打,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啊,在我以下犯上,竟胆敢杀害大人物的时候。自那刻,一切轰然剧变,天翻地覆,再也无法回归正常之中。
“老板,来两个热乎的猪肉大葱包子。”
“好咧!”
摸出三文铜板,哆嗦着递了过去,接过黄草纸包裹着的食物。
“您这是怎么了?打摆子这么厉害?”善意地关心,“淋雨烧起来了?赶快吃药哇,一把年纪可经不住。”
“没事,谢谢你。祝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咀嚼,嘴里品尝不到味道,只机械地填充饥肠辘辘的肚子。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混进出城务工的老百姓里,经过长枪把守的甲胄肃容士兵,涌出大开的城门。
回头最后看了眼。
巍峨神圣的城楼之上,高高挂着古旧的石匾,龙飞凤舞两个大字:开封。
一国帝都,封建皇朝的权力核心。
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再回来了,太苦了。
第411章
可怜我那匹拴在酒楼马厩里的灰驴,油光水滑壮硕,花了老子四十八两的巨款买的,那么贵的代步工具,拿不回来了。
可怜老子仅剩的百来两血汗积蓄,也拿不回来了。
没身份文牒、没户口、没住处、没钱,什么都不剩,孑然一身的穷光蛋。
我算是想明白了,不能跟群,跟哪个群体,求哪股势力的庇护,都是送上门的猪猡,纯挨宰。
唉,就这样孤零零着吧。
这回不装契丹人了,辽国军商那边,肯定气急败坏,正在暗中搜寻抓找。还装契丹人,那岂非显眼的靶子。
乔装成宋人,当然还做宋国男人。
男人是人,女人是物品,是性,器皿,是弱小无力且麻木的羊,是最易于侵略犯罪的目标。
独行在外,孤身上路,女人外观无异于找死。劫色的倒不至于,我现在一把老骨头了,丑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但劫财的呢?朝代中后期,到处肆虐、狩猎人的拐子呢?……处处安全隐患。
而只要伪装作男人,并在腰间挎上把刀,就能把所有这些隐患消弭到最低限度。
出了帝都,拖着虚弱的病体,一路北上。
高烧得太厉害了,以至于浑身无力,每时每刻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脚底轻飘飘犹如踩在云朵,感受不到真实。
扣扣搜搜,掏出六文铜钱,买了包红糖,在路边的茶肆点了碗茶,趁机借用了店家的陶碗,泡开红糖,大口大口吞咽下去。
希望能压下高烧。
再烧下去,人就没了。
运气不错,官道上遇到了镖队,正气凛然、全副武装的护镖队伍,所经之处,鬼鬼祟祟的犯罪宵小皆退散。
老百姓都喜欢尾缀在镖队后面走,图个安全。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只记得跟着镖队走了颇长一段路,然后记忆就忽然消失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黑暗空档。
“老头!老爷子!醒醒!……”
猛掐人中,刺鼻的薄荷油辣味熏入鼻腔,悠悠转醒,混混沌沌地睁开条眼缝,眼角糊满了病态的黏腻眼屎。
地上有双蹄子,好大的、毛发旺盛的蹄子,比马蹄更大,堪比海碗,什么鬼动物?……
“来,老爷子,张口,喝些水。”
塞外鹿皮水囊,粗犷地纹绘着肃杀的北疆风光,山绵绵、草茫茫、兵戈战乱与尸体。
使背靠着树干,塞子拔下,扶持着水囊竖起,咕咚咕咚往里灌。
“里面是盐水,喝完会好受很多。”粗砺的大嗓门,低声地轻柔安慰。五旬上下的北方壮汉,背着柄沉重的宝刀,络腮胡浓密,风霜沧桑,牵着骆驼的江湖游侠。
那骆驼好大,驼峰高高地隆起,犹如两座小山,挂着的东西好杂,长棍、包袱、米粮袋、书囊……还有一根陈旧的萧。
“老人家,你怎么会独自晕倒在路边呢?病得这么重,你的儿女亲人呢?他们怎能如此没照顾好自己的老父亲?还是你自己走丢的?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善意地絮絮叨叨,长篇大论地婆婆妈妈。
围绕在高烧灼热的耳廓边,仿佛有数不清的苍蝇在嗡嗡嗡盘旋,不堪其扰。
“你谁啊?……”细哑。
“在下欧阳春。”江湖礼节,抱拳。
“我谁啊?……”
“……老人家,你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是什么人,家住何处了么?”
冥思苦想地回忆,黄褐色的苍枯脸庞上,眼窝深深地凹陷,湿热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皮肤,白汽缕缕蒸腾。
忽而高兴地咧开牙齿,沟壑深深的皱纹舒展开,仿佛通透了般,笑呵呵地答。
“你好,欧阳春同志,我叫徐明文,家住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桓邵市,渠安区,塘乌中路29号。”
颤颤巍巍抬起细弱的胳膊,试图去握对方的手,做握手礼。
“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的帮助,跟我回家吧,我爸爸妈妈和你差不多年龄,我们会做很大一桌子菜感激你的。”
第412章
北侠欧阳春,南侠展昭。
登峰造极的刀客,惊才绝艳的剑客。
除暴安良,快意恩仇。
为国为民,廓清寰宇。
问鼎江湖,莽莽武林之内,论才论德,天下英雄豪杰,哪些能与此二位伦比?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金风玉露相惜逢,便胜却人间俗艳无数。
肝胆相照,志同道合的忘年之交。
纵马齐驱,潇潇洒洒地追逐着,豪迈地游览大江南北,志在救民生之疾苦,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杀马匪,屠强盗。
诛贪官,济弱民……
倚仗着艺高人胆大,两位侠士所作善事无数。腥风血雨里交付后背,明枪暗箭里不离不弃。还曾在漠北的寒疆共同淋过大雪,浪漫些说,挚友一双,也算此生共白头过了。
然,年少时再炽烈的激情,终抵不过岁月漫漫的磋磨,与世事造化弄人。
哀民生之苦难多艰,恨自身之力微无能。天地以生灵为刍狗,庙堂以百姓为草芥,高贵者骄奢淫逸,贫贱者无立锥之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历尽千帆的北侠斟破红尘,皈依佛门,避世为僧,法号寂安。
而南侠转头跟了包相,加入了进去。
天桥底下,说书先生的唱颂千年不变,话本小说里的烂漫情节万古如一:黑白泾渭,善恶分明,历经跌宕起伏,正义赢得理所当然。老百姓犹如圈里饲养的牲口,听得如痴如醉,不疑有他。
话本小说里说:
正义的人跃进泥沼,扛起国法的大旗,横扫天下,澄清玉宇,灭除邪恶与污秽,从此天朗水清。
可他的知交,展昭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寂安大师脱下袈裟,脱离清僻的佛寺,下山,拎起屠刀,重归北侠欧阳春。
京畿三法司定性,被妇人杀的?
荒谬。区区一介弱质女流,没有外部势力的帮助,害得了熊飞?
官场上的贪官污吏,他要他们死,天翻地覆,全部给他的老友陪葬。
……
“既然不愿意去我家吃饭接受感激,为什么还跟在我后面啊?……”迷糊不解。
“这条是官道。”
“哦,同路啊。”恍然明悟,诚恳礼貌地道歉,“不好意思,欧阳春同志,是我误会你了。”
高热混沌,背着简陋的小包袱,摇摇欲坠地往前走,神智恍惚迷离。
她说她的家在大宋的最南方,所去的方向却是遥遥北上。
而在朝廷刑部档案的记载,徐氏成婚前,独居在开封外城桐榆巷的老屋里,成婚以后,居住在开封内城,中昌街的毓伦庄园。贤惠淑良,一直安稳地相夫教子,打理全家上上下下的事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僭越离出。
这个疯疯癫癫的可怜老人,真的是传闻中,弑夫害子的蛇蝎毒妇么?还是只是恰巧同名?
陷空岛提供的悬赏画像里,四十来岁的年纪,肤白胜雪,丰腴柔婉,云鬓斜簪着明艳的金步摇,金堆玉砌里富养出的雍容牡丹。
而这个,形销骨立,憔悴消亡,眼窝与两颊皆深深地凹陷,说是七老八十也不为过,与画像云泥之别,根本毫无相似之处。
东倒西歪,蹒跚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