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气喘吁吁,犹自咬牙愤恨。
  “这是你朋友吧?她打了爷一巴掌,把爷打出了严重的内伤,这笔账怎么算?”
  怯怯缩缩,隐忍着恐惧的颤音。
  “……你、你想怎样?”
  “亲这儿一口。”指指脸颊,“爷才能让出道儿来,放你们俩走。”
  “……”
  泫然欲泣,紧紧地护在朋友身前,惶乱无助。
  “霆坚,去,你去亲他一口。”接到百姓报官,迅速赶过来,劲装制服挎玄黑官刀,冷眼远望着,无声无息地逼近。
  “好咧,队长!”
  从背后袭击,粗暴地抓扯过肩膀,以碗大的重拳,狠狠地亲上了街溜子的肥脸,砸得其七荤八素,小厮惊吓地作鸟兽逃散。
  嚷嚷地叫着,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扶起了鼻青脸肿的二世祖。
  “公子,公子,是开封府的兵……”狼碰上虎,嚣张作恶的气焰烟消云散。
  挡在哭爹喊娘的纨绔面前,忙不迭地履行职能,纷纷护主。
  “大人有大量啊,诸位差爷,”抱拳作揖,点头哈腰,赔笑脸,“我们是城东林员外家的,公子年纪小,孩子年纪小,他不懂事啊!……”
  “不懂事更得严厉地教啊,”两个官差半跪下去,检查受害者的伤势状况,其他官差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小时不把他当人管教,长大那就成了野畜生。”
  “都这么大块头了,二十好几了,还孩?”嘿嘿地嘲笑,“我们衙门里头最小的才十五,就已是顶天立地、响当当的男子汉了。”
  “你家公子这有点歪啊,”年长的官兵队长,严肃认真地教导,“赶紧趁着尚在树苗,还没彻底长成歪脖子树,狠狠地毒打,掰回正路上。”
  “差爷开恩,宽恕则个……我、我们刚刚只是逗着玩玩儿,没恶意……”
  隐蔽地掏银子,身形挡住围观百姓的视线,暗暗地往衣袖里塞。
  收下了贿赂,塞进腰包里,却没有就此善罢甘休。
  “逗着玩玩儿?怎么个逗法?”逼得纨绔惊恐地步步后退,“这样逗的?还是这样逗的?”拳打脚踢,暴力相加,直至纨绔摔倒在地,鼻青脸肿,蜷缩着,抱头自保,呜呜地闷哭,动弹不得。
  森严地下令。
  “拖起来,扔监牢里关上几月,让他使劲清醒清醒,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是!”“是!”
  小厮马仔也全部抓起来,羁押回衙门,按律打板子。只剩下一个两股战战,敦实矮个的。
  冷眼扫视。
  “愣着干啥呀,快跑啊,赶紧回去通知老员外。当街寻衅,非礼妇女,恶性伤人。你们家公子没仨五月出不来了。”
  “这段时间贵公子在狱里过得怎么样,就看府上懂不懂事了。”
  魂飞魄散,感激戴德地磕了几个响头,跌跌撞撞地挤开叫好的围观民众,撒丫子跑没影了。
  “小丫头,”放柔声,搀扶着起来,“别哭了,你也得跟我们走。”
  “衙门里头喝口热茶,缓和缓和情绪,好好做份笔录,争取给你们多要些赔偿。”
  “谢谢官差大哥!谢谢你!谢谢你们!……”青天有眼,律法昭昭。激动得热泪滚滚,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耐心绵长地安慰,细细地叮嘱。
  “以后再遇到这种歹徒,避免和其发生正面冲突。报官,扯开喉咙,大声地呼喊。天子脚下,京畿地界里,每天都有很多当值巡逻的,耳力好些的,几条街外就能听到。”
  “是!是!草民记住了……”抽抽噎噎,被飞来横祸砸得难受,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成难看的大团,不禁自我怀疑,“差爷,他们辱骂说,如果不是我们的花枝招展勾引人……”
  老官差朝旁边呸了口浓痰。
  “那就是根行走的鸡,巴,你听他喷粪。”
  “……”
  第401章
  拥抱树木,如同拥抱爱人。
  轻吻粗糙的树干,虔敬地触碰古老的植物生命,长久静止不动。
  微风拂动着墨绿的浓荫,沙沙地作响,宁静致远,心如止水。
  虽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赤诚的马列毛信徒,但人么,社会性动物,永远脱离不了所处群体环境的影响。
  现代时,基督教的所谓天堂,宋国时,佛教的所谓轮回,契丹时,萨满教的所谓万物皆灵。
  穿越前从没听说过萨满这个宗教,要么是我孤陋寡闻,要么就是,消逝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中了。
  契丹人,中国的祖先之一,他们热情蓬勃,能歌善舞,杀生熟练。无论宰鱼、宰鸡、宰猪,甚至于割喉宰人,眼都不眨一下,天生的狩猎者,直立行走的掠食性猛兽。
  敬奉天地自然,崇拜万物生灵。
  杀生时利落地残忍,手起刀落,毫无怜悯迟疑。进食时虔诚而认真,丁点儿饭渣不允许浪费,全部吞咽下肚,化为宝贵的养分,以此作为对死去生命的尊重。
  他们认为植物也有其感情,有其微小的魂灵。
  助跑几步,轻盈地跃起,一个猛子扎进厚厚的落叶堆里,被无数或或黄或绿的小生灵掩盖。
  仰躺在落叶堆里,融于自然,双臂、双腿一开一合,快乐地划拉弧线。
  扑腾着坐了起来,晃晃脑袋,甩掉头发沾染的碎草、枯叶。
  然后跑。
  肆意地跑。
  张臂翱翔作翅,腐朽的病体跑出极限的速度,大步如飞,肺脏运作得呼哧呼哧响,盘旋在酒楼空旷的后场。
  “您知道您现在像个幼稚的傻子么?”
  负责看管的隐卫,阿鲜炎灼、纳合卓鲁,凉凉地嘲讽。
  他们都不是纯正的契丹人,纯正的契丹人只有耶律、萧两大姓氏。阿鲜炎灼是依附契丹生存的女真人,纳合卓鲁是阻卜族与汉族的混血。
  “小伙子,等几十年后,你们也老了,老得快病死了,”热汗淋漓,痛苦又欢愉地大笑,“就明白了。”
  没有什么比自身的自在更重要,旁的都是虚的,过眼云烟。
  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我还想淋雨。
  在暴雨滂沱中,旁若无人地疯狂起舞。
  我还想去追逐花丛的蝴蝶,像天真好奇的小孩儿一样,把斑斓的蝴蝶拢在掌心里,仔细地观察其精致绝伦的纹路。
  我想大吃大喝,喷香地暴饮暴食,可惜味觉已经失去了,什么滋味都尝不到了,而且需要花钱,花不起。
  提起胡裙,犯贱地蹦到小水坑里,高高溅起的水花混杂着泥浆,污染了大片的衣物,湿透了鞋子。
  想这么做很多年了。
  成人的理性在确定永远无法得到公道的刹那,崩溃离析,烟消云散。
  “……你、你还好么?”同寝屋负责照顾起居的燕燕,小心翼翼地接近,抱着筛黄豆的簸箕农具,担忧地关切。“你看上去很悲伤,多桑。”
  “……”
  我慈爱地望着她,深悉这机敏的小姑娘是受了上级命令,专门唱红脸的。
  女人们唱红脸,阿鲜炎灼、纳合卓鲁他们唱白脸。鞭子加糖,既有恐惧,又有依赖,最强效的驯化手段,任何桀骜不驯的生命都会为此断骨,病态地眷恋上。
  一如那么些年的巨贾作鞭,敬爱的展大人作糖。
  可我不能与她撕破脸。
  “来玩啊燕燕,陪婆婆一起高兴。”热诚友善地邀请,以最正常自若的平静,做着最疯癫的玩耍举止,纵情地发泄。
  倘若失去胡人势力的蔽护,我立刻就会死,被宋国的司法系统干掉,或被江湖商族陷空岛干掉,黑白两道皆不容。
  就这样吧,还能如何。
  一、出卖宋国的商政军情报,帮助培养渗透宋国的细作,推动辽对宋的侵略,加速皇朝倾覆,靖康耻的到来。
  二、每日早晨与傍晚,隐秘的训练场地里,做武学教头,传授内功心法《入臻》、前唐军营名本《怀化刀法》。
  三、因为巨贾一手调教出的敲算盘技能,所以做主簿,帮助辽人林立的店铺,分担管流水账的冗累工作,
  四、因为双语切换纯熟无障碍,所以时不时地客串翻译,跟着那亦军亦商的危险将军出去,以番商的名义,出席各种势力交织的复杂场合。
  五、……
  茕茕独立,孤家寡人,仅效忠的价值作唯一的护身符。身兼数职,精疲力竭,蜡炬成灰,每一滴血汗皆压榨尽。直至最后的生命力凋零,被他们卖尸体。
  用真正的前任陷空岛四夫人的尸体,再向蒋家勒索六万。人血馒头嚼咽得干干净净,什么食物残渣儿都不剩,灰飞烟灭。
  第402章
  研墨蘸笔,工工整整的小楷绵密地书写,例行记日记,简短地记录每天的平淡。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遇到了什么。
  积年累月,数本厚厚的日记簿,融汇成了一个普通人又臭又长的冗累一生。如果在宏观上大体概括一下的话,那么内容就是:起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