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黑市对徐氏的悬赏消失。
  三法司联合发表声明,郑重宣告:【弑夫害子的毒妇恶有恶报,已被分赃不均的同伙杀害了,肮脏的尸骸现已发掘归案。天理昭昭,正义屹立,水落石出。】
  青天大老爷的棺椁出殡之日,开封境内,尽皆缟素。密密麻麻,无数吊丧的白幡飘扬,送魂的冥纸钱飘飘洒洒,似翩然的黄蝶,漫天迷离地飞舞。
  街头巷尾,呜呜咽咽,悲伤哀啼。
  贩夫走卒,老弱妇孺,热泪满衫。
  沐浴在开封府伟岸光辉的照耀下多年,千家万户的平民百姓尽受司法重器的荫蔽。有红太阳在,黑暗便不敢过分侵染。有行刑处决的闸刀在,魑魅魍魉便不敢肆虐,有所忌惮。
  国之砥柱,司法重臣。
  精忠爱国,清正廉洁。
  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鞠躬尽瘁,蜡炬成灰。
  出生入死地为国为民,守护民生静好、盛世太平。
  感念其恩情,千千万万的民众自发聚集起来为其送行,棺椁所经的路线,街道被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展大人啊!……”
  群情澎湃,他们乌泱泱地跪着磕头,嚎啕地哭。
  “青天大老爷啊,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啊!老天瞎了眼,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啊!……”
  呼天抢地,悲痛欲绝,想要靠近送葬的队伍,被麻白孝服的官兵队伍温和地驱逐开了。
  “来生还来我们开封做官啊!开封百姓、大宋百姓永永远远铭记展青天的仁义!子子孙孙还不尽老爷的大恩大德……”
  唢呐泣血,重鼓闷雷,竖弦拨弄。庄严恢宏的佛教哀乐,久久盘旋在残酷莽远的苍穹大地,透彻云霄。
  【百花暖春,稻香秋】
  【蝉唤莲夏,冬丰雪】
  【人间处处好时节】
  【不羡帝王不羡仙】
  【百花暖春,稻香秋】
  【蝉唤莲夏,冬丰雪】
  【闲事万莫挂心头】
  【凡间逍遥最养人】
  【……】
  “相公!”
  悲戚地嘶唤,哀莫大于心死。
  幽幽咽咽的队伍中毫无预兆地冲出一名素裙家属,离弦箭支般,撞上厚重的黑木棺椁,砰地一声,血溅送葬当场,缓缓地下滑,殉情而亡。
  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了神圣的佛陀吟唱。
  人群目睹这幕惨烈的香消玉殒,吓得惊叫连连,不忍睹视,纷纷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至贞至情,舍生殉夫,烈女啊……”隐隐唏嘘,敬佩入骨,赞颂地感叹,“好女人,展府尹九泉之下有此贤淑相伴,可瞑目了。”
  漫漫长街,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汪洋一般磅礴的缟素茫茫,举国哀悼,神明佛祖亦落泪。
  风光大葬,祭奠现场不止朝堂里的文武官员、大僚林立,还有很多从天南海北赶过来的江湖豪杰、武林势力,展青天鲜衣怒马、年少轻狂时代的旧友亲朋。
  来自常州府武进县的豪强,展青天之兄长,怆然憔悴的展旭,展大员外。
  来自西北大漠,牵着骆驼,两鬓霜白的北侠欧阳春。
  拄着拐杖的黑妖狐智化、七星真人司马德修、双头蝎子吴道成、锦毛鼠白玉堂、钻天鼠卢芳、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小侠艾虎、智侠沈仲元、双侠丁兆兰、丁兆蕙……言谈无白丁,往来无俗客,俱德隆望尊,声名赫赫。
  无数碗烈酒豪迈地泼洒向乾坤明空,追悼的挽歌中,与逝者的英灵共饮,悲郁痛惋,肝肠寸断。
  “……”
  隐藏在隐蔽的阴影中,痴痴愣愣地旁观着一切,精神恍惚混乱。
  我是否做错了。
  我是否犯下了伤天害理、不可弥补的大罪过。
  官员真的是个坏人么?
  官员真的该死么?
  他没伤害过我啊,他从没对我动过手,从没打过我。一直以来都是蒋四把我打怕了,驯好了,然后他用就行了。
  正常的睡觉,正常的宠溺,有求必应,百依百顺,温柔、耐心且善良,展昭对我很好的。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人心幽秘,其间隐藏的沟沟壑壑比山川更复杂险峻,从来不存在纯善或纯恶、纯白或纯黑。
  一个好人,做了很多件好事,其中掺杂了零星两三件坏事,那么他还是好人么?
  一个坏人,做了很多件坏事,其中掺杂了零星两三件好事,那么他还是坏人么?
  若以个体的主观意志去判断,就像在傍晚日落时分,将脑袋依偎到驴子的腹腔,切肤感受到的温度一样,善恶便成了各凭己见。
  那太片面了,不够准确。
  若增加数据量,以密密麻麻的集体意志去判断,当一个人的所作所为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当一个人被绝大多数人认为是好人,那么他就是好人。
  当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损害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当一个人被绝大多数人认为是坏人,那么他就是坏人。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清正廉明、鞠躬尽瘁的好高官,纵然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污点,也瑕不掩瑜,整体仍是很伟大、很光明的。
  我那时为何昏了头脑,害了这样一位伟人。丑陋且懦弱,既有起恶心的胆量,何不提刀向真正打我、药我、伤我的富商。
  纯粹欺善怕恶,欺好怕坏罢?……真真卑劣肮脏到了根子里。
  第398章
  我以逻辑与良知进行思考,但发生的很多事情,总是超出逻辑,甚至于超出我认为的,比较普世的良知。
  青天大老爷风光大葬,流芳青史。
  圣上隆恩,追赠尚书令,谥号“冰心”。赏百金,贵重的陪葬品无数,连带贞烈殉情的美妾芸娘,一并作为陪葬品,葬入墓陵。跟着丈夫,生同衾死同穴,成就民间一段佳话。
  杀害青天大老爷的毒妇、毒妇的两个犯罪帮凶,在正午的菜市口当众处决,凌迟极刑,以平民愤。
  由于毒妇早已被同伙杀害,腐烂黄臭的尸体无法凌迟,所以绑上了绞轮。随着大型刑具嘎吱嘎吱的缓慢转动,背脊紧贴着绞轮绑缚的女尸,被向后、向下拉抻成一种毛骨悚然的姿势,嘎嘣,颈椎断裂了。
  女尸的脑袋向后折断成恐怖的角度,仿佛挂在细枝的西瓜。
  这具顶替我的女尸是谁呢?
  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营生的?她死前在想什么?她是自愿的么?还是被害,被杀死的?……
  负责监管控制的隐卫,阿鲜炎灼,低秘地谈笑风生,传音入密。
  “我们原本以为需要出价到五十两,甚至八十两,一百两。但没想到,才不过三十两,她的丈夫儿女就忙不迭地满口答应下来,生怕我们反悔,按下手契,把她卖了。”
  “杀得好!”台下民众拥挤得摩肩接踵,如海如潮,群情激奋。义愤填膺地大吼大叫,吵得耳朵快聋了,“弑夫杀子的毒妇!残害忠良,祸国殃民,不得好死!……”
  “下十八层地狱,滚沸的油锅里炸!阎王爷刀山火海的惩戒等着她!永生永世堕入畜生道,再没资格轮回入人道!……”
  “她是自愿的,”阿鲜炎灼传音入密,以局外者的旁观视角,古怪玩味地评价,低沉地笑说,“你们宋国的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牲口,为父母活,为丈夫活,为儿女活,心甘情愿为他人而活,勤勤恳恳,自觉幸福,至死不渝。”
  “卓鲁提着剔骨尖刀走向女人时,女人害怕得发抖,但她没有跑,”揉着下巴的胡子青茬,辽人回味地说,“那场景让我想起了老家的羊。圈里的绵羊,你把它扯出来宰杀吃肉时,它是不会反抗的,呆呆木木,听话乖顺,可爱极了。”
  捏了捏瘦削得硌人的肩膀,轻柔友善。
  “与你相仿年龄,生育过七个孩子的中年妇女,头型圆滚滚与你相似,身高与你一般,体型也差不多,连人种民族都相同,皆为宋女。表皮用蘑菇腐蚀了去,天王老子来了也辨认不出来,这不是你。”
  “多桑主簿,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我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究竟这里是宋国的领土、宋人的地盘,如果宋国朝廷一直通缉、搜查下去,哪怕神通广大如我们阿勒左将军,也得提心吊胆。”
  性质极端恶劣的刑事重案,尤其还涉及了三品的朝廷大员。
  蝼蚁草芥,以下犯上的僭越、谋杀,大逆不道,不可饶恕。必须追查得水落石出,重刑处决,以儆效尤,威慑潜在的蠢蠢欲动。
  我从十四岁入公门作贱役,海里浮沉了二十多年,各级衙门皆待过,如果一桩案子闹得非常大,甚嚣尘上,影响广泛。并且有顶头上司施压,限时破案,必须把凶手捉拿归案,破不开不行。
  那么往往不会水落石出,反而会适得其反,把下面干实事的衙门逼急眼了,不择手段,屈打成招,制造替罪羊出来,业内又称“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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