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咧着牙齿灿烂地笑,随手耍了个漂亮的刀花。那刀很长,近乎半人高,实打实的作战武器,沉重、锋利而危险。
  马步稳健扎实,刀花旋转着,自左手腕悠悠地转到右手腕,自身前悠悠地转到背后,再重新回到身前。简单地稍作活动,热络开筋骨。
  生机昂扬,落落大方。
  轻而易举,吸引了所有同胞的目光。
  盛大的篝火辉映得她仿佛神明般。
  众目睽睽的聚焦中,朝场外望痴了的的情人,热辣地抛了个勾引的眼波。
  轰然哗动,那男人泡在汹涌的艳羡里,害羞地窘红了脸,又甜蜜,又幸福,嘴唇微微阖动,吐出根本辨不清的字眼,大约是爱人的名字。
  同桌的亲友弟兄,嫉妒得骂骂咧咧,笑骂着,邦邦给他来了几拳。
  花棍敲击虎皮鼓,短促迅疾地轻敲鼓侧,庄严沉重地扣击鼓心。
  时而细密如雨珠,时而恢宏莽远如边关。
  女人乘着鼓乐的节奏,围着盛大的篝火放肆地奔跑,锋利的刀花围绕着女人周身,精湛地旋转。
  转过头顶,转过腰身,转过骁勇腾跃的脚下,一次次抛向高空,一次次精准地落归结实的掌中。
  橙红、赤黑两色相间的妩媚胡裙,怒放着盛开,顾盼神飞,强大、自负而张扬,像荆棘,像狂风,像刀剑,呼啸着冲刷过幻月下迷醉的灵魂,摧枯拉朽。
  胡裙之下,扎了作战绑腿的契丹胡裤,步法交错缜密,弓步弹跳间,布料绷紧,隐约可见流畅发达的大腿肌肉线条、鼓鼓囊囊的小腿肚子。
  “……”
  原来还有这种活法么?
  不用假扮男人,也能活成个人。
  堂堂正正的女人。
  第382章
  辽继唐风,开放热烈,武德充沛。
  不在乎腐儒士大夫的所谓端庄文静体面,无论男女老少,皆擅歌舞。兴致上来了,当场跃出,来上一曲又一曲的放飞自我。
  女人的情人跃入了场地,与女人臂弯挽着臂弯共舞。
  两个形貌相似,疑似亲姐妹的白肤黑发胡女,手牵着手,踏着轻快的舞步,入了场地。
  陆陆续续,又加入了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共舞的,独舞的,耍单刀的,耍双刀的,耍直刀的,耍弯刀的……奇光异彩,目不暇接。
  几个小孩子手拉着手,快乐地转圈圈,稚嫩的童音,齐齐哼唱着祈福的契丹民谣:“冬月时,向阳食。若我射猎时,使我多得猪鹿!多得猪鹿!……”
  温热的羊奶入喉,直下肠肚,通体温暖舒畅。
  双刀锵然出鞘,跃出坐席,加入气氛盛浓的篝火晚会。
  记不清和多少人跳过了舞,也许小半个时辰,也许很久很久,大汗涔涔,酣畅淋漓,每一丝力气都榨尽。毛孔舒张,酸疲近乎瘫软,多年来病态紧绷的精神,前所未有地松弛至极致。
  忘我,失我。
  好像要融化在清风晓月之中。
  掌柜的刁蛮小孙女儿拽着袖子,红扑扑的脸蛋希冀渴盼地仰着,央求地撒娇。
  “大达蛮,太厉害了,再来一遍,没玩够,我还要!再来一遍!……”
  “高手啊,以前当过兵,战场杀过敌?”掌柜的心腹手下,朵其那、赫赫把小女孩保护地抱起,放在粗壮的脖子上骑着,态度有些古怪的警惕,又流露着丝丝抑不住的怜悯,“怎么现在沦落得这般废物?得罪人,被弄残了?……”
  “对。”
  我嘿嘿地笑着应,满不在乎地抹去额上的热汗。
  赫赫用巨大厚实的熊掌,安慰地搂拍后背。
  “他们汉蛮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阿雄耶,以后惦记不起的女人别惦记了,美丽华贵的女人大多有主儿,你去追求,人家上层金钱权力老爷,肯定往死里整你,为了爱情被害残,甚至失去生命,犯不上。”
  重重地点头,诚顺地附和。
  “你教的对!”
  嗓音雄浑低沉,善良好意地邀请。
  “就你与那俩哑巴上路太危险了。现在宋国并不太平,出了京城便有很多民不聊生与匪寇,势单力薄,容易被劫。”
  “万一客死异乡了,那就太悲伤了。不如与我们一起吧,这月底,店里要发一支商队运送瓷器、蜀绣回国,你跟大家一起回家。”
  “好呀!”黄天不负苦心人,数日的殷勤辛劳,终于等到这一刻,喜笑颜开,求之不得,感激不尽,“好达蛮,我对辽语、宋语都很精通,还会少量的西夏语,不会是无用累赘的,可以帮咱们商队做个备用翻译!”
  高兴地笑起,亲热地抓过手掌,拳头状温暖地包裹住,自己人似的拍拍手背。
  抱头拉呱,恭维着,做交易,谨慎地商量试探:“战士达蛮,你刀法很妙,让人敬佩的强,虽然身子废了,只剩花架子了,但是教教咱们其他姊妹弟兄,好不好?”
  “没问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倾囊相授!”
  前唐珍本《怀化刀法》,
  内功心法《入臻》,
  为了这两本上乘武学,得罪了高官,赔进去了自己的一生。如果就让它们这么烂了,什么效用都发挥不出来,未免痛憾,不甘心。
  不如收几个徒弟,传承下去。
  瑰宝不该消亡,华夏的瑰宝精粹该代代往下传承。
  虽然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但好歹能为自己的生命换得个安稳舒适的暮年,不至于饿死在荒原上。
  第383章
  命贱福薄,坎坷多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曾经那般努力地打拼,野望着荣华富贵,权势滔天,镇守国家社稷,实现崇高的自我价值,青史流芳。
  快到尽头了,才发现,什么身外物都是虚的,唯有身体健康,无病无痛,才是实的。
  我已不敢恨蒋大老板。
  我深切地、怨毒地恨展昭。
  如果不是那个死去的官员,蒋老板怎么会费尽周章,把我打成这样。
  载歌载舞,团结互助。
  鼓点喜乐飞扬,胡琴琵琶伴羌笛,纵情欢悦。
  那会子还阴沉沉,浑身贞烈抵拒的胡攀,此刻已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妩媚热辣的契丹美人坐在大腿上,搂抱着难分难舍,亲得七荤八素,你侬我侬。
  喝高了的岳青云,跟虎背熊腰、近两米高的魁梧摔跤手斗舞,咧着牙大笑,面对面,脸贴脸,追着对方的节奏,前探步、后探步,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
  晦暗的火光映照着太平美好的人间,残梦一般绮丽,不太真实。
  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黄莹莹的萤火虫逐光而来,飞向高温的篝火,瞬息间湮灭消失,化为乌有。
  姑娘抓着胡攀胸前的衣襟,牵狗一样,牵着他乖乖自愿地往幽僻的黑暗处走,眯着眼睛快乐地笑闹,掐了掐男人劲瘦的腰,拍了拍男人厚实的屁股,爱不释手地揉了又捏,捏了又揉,满意至极。
  朝姐妹兄弟、同伴长辈们,宣示主权地喊:“从今往后,这只可爱的小哑巴属于我了!——”
  辽人们纷纷应:“你的!你的!知道啦!”
  胡攀听不懂契丹语,憨憨地跟着傻笑,跟着女人消失在黑暗,去往酒楼或客栈。
  他不知道,自己去不了西南了。
  契丹向来以女人管天下而著名,往后敢反悔的话,会被强势的妻子打断腿喂狼。
  闲适地坐于草地,慵懒地大腿翘二腿,背靠着黑木矮桌作支撑。手掌五指并拢作勺状,一下一下地扣击着桌面,渐渐形成某种节奏。
  醉醺醺的男人乘着酒兴,陶然自在,自成一方境界,悠悠地哼唱起了家乡的歌谣《齐那衮河》,大辽的母亲河。
  【古老的河流在你眼中流淌】
  【冲刷掉河岸的尘与土】
  【请你紧紧地贴近那河水】
  【此时河水便助你视听】
  【独自来到齐那衮河畔】
  【石头一般坠入河中】
  【河水寒冷彻骨】
  【缘何我独自来到这河岸】
  【神明在上啊,我知道万物如何在河水深处被撕碎】
  【但我并不明了,为何我要踏上如此征程】
  【……】
  风萧萧,繁华泯灭,天地俱寂。
  古朴凄怆的胡琴,伴着低沉沙哑的吟喃,莽荒的尘沙泥腥扑面而来。
  疆场兵戈,血腥推移。
  代代纷争,无止无休。
  一个人、两个人、六七个人、二十几个人、六十几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团结。
  众志成城,终融汇成磅礴的集体意志,毛骨悚然的大合唱。
  我左侧的小女孩、两条大汉在抖着腿哼唱,右侧相伴舞的老夫妻也在虔诚地唱。
  沉浸其中,脑颅深处阵阵激荡,无法形容的震撼,通体发毛。
  他们那么悲伤又那么快乐地吟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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