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五六条壮汉挽着袖子,肌肉虬结的粗壮胳膊青筋根根绽起,咬牙切齿,脸红脖子粗,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互相配合,使用特制的金属工具套着猪头,把两百多斤的大黑猪往猪圈外拖。
  外头磨刀霍霍,剁骨头的砧板,接猪血的大盆全准备好了。
  察觉危险的二师兄拼命挣扎,死不配合。
  惨烈的猪叫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嗨呀,鹰鹰,你叫阿雄耶过来做什么,叫错人了!”掌柜的摸摸头,“别看他长得壮,其实虚得很,爬楼梯都喘。跟百斤的大寿桃似的,中看不中用,废物点心。”
  “叫错啦,重新去叫,喊他的侄子来,那两个哑巴达蛮才是浑身腱子肉,大把子力气,帮得上忙。”
  小孙女甩开我的手,噔噔噔,又勤劳地跑回去了。
  厚厚一沓递到面前,亲亲热热,不客气地吩咐。
  “阿雄耶,你去把这些通缉令贴贴,咱们这几条街道的墙面上都要有。”
  “……”
  “……赵宋的通缉画像怎么能贴到咱们番区?出什么很严重的事了么?”故作疑惑。
  “嗨呀,好几天前市易务的汉官就派兵员把这些通缉令送过来了,要求所有店铺都贴上,看到相似体貌的就举报,重重有赏。但是你知道的嘛,达蛮,咱们跟他们汉蛮一向不对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当回事。”
  “谁料到他们现在真要来查了,糊弄糊弄,赶紧贴上吧,省得被借题发挥,找麻烦。”
  “……”
  “还有这几张,贴到咱家店里的大堂,与各层走廊最显眼的地方。”
  辽国萧太后的威严神圣画像。
  萧太后,萧绰。
  喋血铁腕,执掌辽国,军政四十多年,在位期间,肃清贪腐,屠灭异己,将辽国国力发展至巅峰。御驾亲征,歼杀二十万宋军,打得大宋节节败退,不得不签下耻辱的澶渊之盟,从此岁岁向辽孝敬进贡。
  一代枭雄,大帝式的人物。
  病逝后直接封神,契丹民间习俗,惯以萧太后的威仪画像镇宅驱邪。
  这些外邦商人在番市即将遭彻查的节骨眼,各家店铺里都贴上萧太后的震慑画像,什么意思,就很令人玩味了。
  第380章
  民为草,商为羊,官为狼,皇族为虎,层层盘剥噬食。
  巧立名目,大肆搜刮油脂油膏,以家国或百姓之名义肥自身之私利。
  追缉恶性谋害了朝廷三品重臣的逃犯,这次更是师出有名,声势浩大地义愤填膺。
  不知又肥了多少投机钻营的蚁羶鼠腐。
  帝都境内,波谲云诡,暗流汹涌。
  终于波及到了番邦聚居区,这里的肥户可不少,片片富得流油,远望之,豺狼虎豹无不垂涎三尺。
  我在墙上张贴萧太后的震慑画像,对面党项人开的香料珠宝店,也在张贴震慑画像,贴的是他们西夏国的名将,野利遇乞。
  国民在国外成了国家的延伸,背后靠着的国家军事武力,化作了遥远异乡里的护身符。
  岳青云和胡攀被喊下楼,垮着个批脸,不大高兴。
  尤其是胡攀,这个其貌不扬的大情种已经提前睡觉了,准备半夜三更的时候爬出被窝,换上夜行服,潜去暗恋姑娘的家里,给她送银子。
  正睡得黑沉沉,养精蓄锐呢,突然被薅出来按猪、拖猪了。
  杀猪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大型动物惨叫,简直是精神污染。我堵上了耳朵,鼓膜还是被震得嗡嗡难受。
  有人的脚被猪蹄子踩了,跟着猪一起痛苦地哀嚎。
  有人被猪屁股拱倒,腰撞在了猪栏上,半天起不来身。
  鸡鸭受惊,扑棱棱乱飞。
  看门的猎狗兴奋地摇着尾巴狂吠。
  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人群中冲出个近两米高的强壮女人,掌柜的女儿,抓准时机,重重一大锤,狠狠地砸在了猪脑正中心。
  当场倒毙,没声了。
  “……”
  谢天谢地,听觉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几个契丹女人男人七手八脚,热汗涔涔,把猪扶正,脖子底下放一个硕大的陶盆,开喉放血,哗哗地瀑布淌。
  两人合力抬走,送到后厨去,配上鲜红的辣椒,做毛血旺。
  屠夫以娴熟精湛的刀法,剖开腹腔往外掏内脏,剁开躯干,剁肉排。
  “太他娘吓人了。”
  心有余悸地传音入密。
  洗干净手上的脏污,岳青云精疲力尽,乱发黏腻,衣裤狼藉不堪。叉着腰站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肺噗通噗通鼓动。
  “什么吓人,杀猪?”倍感奇异,“你执行任务,杀人难计其数,还怕杀猪?”
  摇摇头,后怕不已。
  “契丹的女人没有女人样儿,太剽了。”
  “……”
  “……女人该是什么样儿?”
  愣了下,回想了会儿,组织语言,大差不离地概括:“嗯……细弱,柔美,婉转,单纯,依赖。”
  冷笑。
  “那不叫人,那叫供人操的瘦马。”
  胡攀退到了左手边,三个胡服易容的宋人隐藏在榆树下的阴影里,抱团取暖,隐秘交流。
  “老前辈,今天是他们的什么特殊节日么?如此大开灶火,杀猪烹羊。”旅店里的住客几乎全出来了,邻近客栈的契丹人很多也在往这边聚集。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老少小孩,越来越多。
  “没记错的话,今天很寻常,不是辽国的任何节日。”冥思苦想,努力回忆,同样百思不得其解,“静观其变吧。”
  “阿雄耶!——”
  遥远地吆喝,笑骂。
  “藏在树底下偷懒呢?快过来搭把手!——”
  “哎!来了!”
  陡然换了副面孔,赶忙殷勤地跑过去,堆起诚善淳朴的笑容。
  “你力气小,干点轻快的,削火腿,慢慢削。”吩咐。
  长满了青灰色霉菌的大猪腿,历经盐腌、烟熏、风干等多项古老的烹饪工艺,可以储存很多年而不腐坏。
  火把高温,烧去表层的霉菌,然后放在水下清洗,毛刷子使劲刷。刷得大差不差了,最后用尖刀削,削去火腿表层肉,露出里面可以安全食用的红肉来。
  几刀削下去,金黄流油,清香怡人,口腔里唾液大量迅速地分泌,肚肠里馋得咕咕响。
  “阿奇耶,哑巴达蛮——”给岳青云派活儿,“你块儿头最大,去抱羊,挤羊奶——”
  “下茴——”给胡攀派活儿,“帮赫赫、朵其那抬桌子——”
  所有辽人来来往往,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
  第381章
  旅居异国的契丹同族聚会,以两个大型商队为主体,五六个小商队为附庸,拼凑出一场盛大的团结晚宴。
  山雨欲来风满楼,熊熊篝火冲天燃烧,照亮暗沉沉、阴森森的压抑夜幕。
  以三座明旺旺的大型篝火为核心,密密麻麻的辽式矮桌呈圆形排列,在距离篝火大约三十多米的距离,将篝火团团环绕。
  没有凳子或椅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席地而坐,左右前后,谈笑风生。
  野草菁菁的暖春里,自在闲适地品尝着浓醇的羊奶,喷香的故乡美食。
  火腿片,馕饼,奶豆腐,羊肉干,血肠,扒驼掌,烩羊杂,焖饼丝……陆陆续续,全部端上桌。
  由入源酒楼、达阗酒楼、凝莫客栈、福鑫旅馆、茂和旅馆……等等,联合提供。
  “前辈……”岳青云、胡攀浑身不自在,难受得坐如针毡,味如嚼蜡,隐秘地传音入密,“要不咱们离开吧,混在这帮子外夷里,感觉,很背德,叛离了先辈,叛了国……”
  “少他妈矫情,现在合群比什么都重要。”叛什么国,千年后全都是中国,全都是中华民族。
  如鱼得水,怡然自得,风流浪荡地跟斜对面的姑娘抛媚眼,眉目传情,暧昧地对饮羊奶茶。
  “……”
  两个年轻的精锐垂下头,捏着杯子,阴郁地闷着,不说话了。辽宋百年战事,血海深仇,深深地铭刻在了这时代每个活人的骨血里,永难磨灭。
  入什么乡随什么俗,辽国商人千里迢迢来到大宋做生意,为方便行事,大都会着改良后的服装,仿似宋人衣着的圆领胡服。
  今夜全部回归了彻底的契丹民族服饰。
  獞硬帽,错络纹靴,红刻悬鱼袍,紫皂束玉袄,貂裘白绫,盘领窄袖绿左衽……眼花缭乱的斑斓色彩,原始的野性,大胆张扬地明艳。
  铜铃囊晃动,乐音沙沙清鸣。
  再次晃动,空灵的铃音久久萦绕不绝,嘈杂聊天、吃菜喝酒的人群渐静。
  英姿勃发的护镖胡女,以矫健的前滚翻跃入场地中央,晃晃脑袋,拂掉发辫间沾染的碎草叶,挺拔地站了起来,薄眉厚唇,肤色古铜阳光,眼神熠熠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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