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幸亏这小混混自不量力,贪心不足蛇吞象,想独吞五万悬赏银。
  但凡他稍微聪明点,悄悄地给附近地痞流氓通风报信,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风险大家一起分担,此刻我与岳青云、胡攀已经麻烦滔天了。
  “外衣脱掉,换上这身。”
  “这是……契丹胡服?”
  “对。”
  “大姑,宋辽敌对,我们身为大宋的子民,穿上胡服,等同于叛国啊……”迟疑。
  “想活命就听安排,吩咐什么丫照办,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逼逼赖赖!”倚老卖老,好为人师,不耐烦地训斥。
  自顾自地脱下宋人外衣,换上圆领胡服:“我病得快死,没几天寿了,无所谓。你们才二十出头,年纪轻轻,还有无限的未来,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么?”
  “……”
  “……”
  低眉顺眼,默默地换上了。
  小院里挖湿润的黄泥,涂抹到雪白的脸上、脖子上、双手上,清水稍稍洗去,干燥以后肤色便成了劳苦大众的土黄。
  碳灰涂眉,温婉贤惠的柳叶眉变成北方民族粗犷的浓眉。易容画妆,仔仔细细修饰,加深立体轮廓,仿佛契丹人,又仿佛西夏人。
  编辫子,改为契丹发型。
  “走,快走,陷空岛很快就会查到这里。”
  十几套假身份,路引、文牒俱全,任由通缉中的逃犯挑选使用。从今往后,徐明文变为耶律雄,岳青云变为耶律奇,胡攀变为耶律下茴。
  不做女人,依旧作为男人活着。男人是人,女人是物品,是容器,是掠夺的资源,是易于犯罪的目标,是羊。
  风头过后出京,北上,往大辽去,听闻那里对女性的压迫剥削没宋国这么严重。
  岳青云、胡攀出京后就会与我分道扬镳,往西南去,那边户籍管理混乱,以他俩的强悍武艺,进入地方衙门做个鹰爪,重新吃上皇饷,绰绰有余。
  农耕封建时代,通讯落后,跨州、跨府追捕如汪洋捞针,难若登天,只要他们再也不入京,基本上一生安稳无忧。
  各奔前程以后,失去这两条狗的保护,弱质女流独自赶路在外,无异于自杀,指不定就被民间拐子掳了。必须做男人。
  就算做男人,病殃殃独行在外,手无缚鸡之力,也很危险,容易遭抢劫,被谋财害命。得去黑市买些毒药,身上尽可能多地佩戴些暗器,增加防身手段。
  唉,我现在真后悔自己没多学项技能,做不了刑侦捕头,以后还能做什么工作谋生?
  长途跋涉所需钱财不菲,剩下这点积蓄花完了以后喝西北风?
  到了辽国做什么,饭馆端盘子跑堂?后厨刷碗?马厩铲马粪?……身子废了,那些体力活已经承担不了了。
  路尽绝,生无望。
  希望能病死在路上,钱花光之前。至少是饱着死的。
  第372章
  墙上张贴的通缉告示只有我的,没有被我骗走的两个精锐的。
  中年妇女的画像,臃肿白胖,富态满满,懦弱卑怯。
  底下附着公文说明,朝廷通缉要犯,参与谋害忠良,并且残害了夫家的全部孩子,失心疯患者,精神不正常,极度危险。
  穷凶极恶,亡命之徒。
  凡提供有效线索者,三法司重重有赏。
  公家的每张通缉告示旁,跟着陷空岛的江湖追杀令,悬赏五万,死活不论,人头送到毓伦庄园就行。
  大街上时不时地有官兵抓着路人,对比手中的详细画像。
  对于女人来说臃肿肥胖的身材,变成男人以后就成了壮实正常,我的个子本来就高,垫了鞋底以后,比大多数男人还高半头。
  带着岳青云、胡攀两个跟班,三条魁梧的契丹蛮子勾肩搭背,正大光明地往番市走,路上没遇到任何拦截盘查。
  “是她!她长得像!……”
  提着菜篮子的中年民妇哭喊着冤枉,被逮进了衙门里。大快步跑经身边的挎刀官兵,带起一阵阵疾风,衣袂翻飞。
  番市入口处常年设着关卡,值班的士兵正在吃晚饭,一边扒着碗里的青椒红烧肉,一边看了眼我们递过去的证件。
  “耶律雄?来开封采买汴绣?”
  “是的,老爷,是的。”
  契丹语,点头哈腰,陪笑脸。
  “耶律奇?”
  “……”
  岳青云不知怎么应,紧张得绷直绷直。
  “耶律下茴?”
  “……”
  胡攀也不知道怎么应,一个劲儿地讨好傻笑,咧着满嘴的大白牙,跟个铁憨憨似的。
  “你俩怎么都不说话?”
  “俩侄子天生哑巴,残疾的。”
  我替他们应答,作出一番家门愁苦的情态。
  士兵抽走了证件中夹带的银票贿赂,隐蔽地塞入袖筒,挥挥手,示意关卡放行。
  对我们善意地笑了笑,怪腔怪调,模仿了句契丹的祝福语。
  “朋友,花开日好,向前看。”
  “……”
  鼻头一下子酸了。
  是的,春天的花朵开了,日头很好,要向前看。
  至少我冲出来了,不是么?
  宁愿死在原野奔跑的路上,不死在暗无天日的拐卖囚笼中。
  ……
  赵宋皇朝重文抑武,强干弱枝。
  强中央而弱地方,导致国家军事力量羸弱,对外防御战争输多赢少,一直被辽国压着打,步步蚕食。
  经济却肥得流油,手工业发达,商业昌盛,明珠般璀璨耀眼,吸引得万邦来互市。
  汴绣、苏绣、蜀锦闻名遐迩,官窑、钧窑、汝窑、定窑和哥窑,五大名窑产出的上等瓷器精美绝伦,堪称艺术品,远销海内外。
  开封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内设的番市规模尤为震撼。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各国商人在此汇聚,契丹、西夏、大理、吐蕃、回鹘、波斯、安南、高丽、东瀛……
  黄肤黑眼的,白肤棕眼的,红卷发的,棕发灰眼的……各色民俗服装,各种民族语言,五彩斑斓,异彩纷呈,在此绚烂交织。
  熙熙攘攘为利来,熙熙攘攘为利去。
  以各国特产的香料、药材、象牙、胡姬、鹿茸、珠宝……等货物,交易大宋生产的名贵瓷器、丝织品、瘦马、银器、金器、铁器、铜器。
  三个契丹人融入此间里,宛若水滴汇入湖泊,官府搜查难度直线上升。
  繁华暗夜,朴素整洁的小旅馆。
  契丹语:“一间人字号房。”
  “嗳,好的!”柜台伙计手持笔墨,殷勤热情地作入住信息登记,“您的房牌儿,人字号癸间,客官请拿好了。莫丢失,丢失要赔二十文钱的。”
  转身看向身后。
  “你俩现在腰包富了,住什么房?天字号?地字号?”
  哑巴状态,手势比划。
  会意,告诉伙计。
  “麻烦来两间天字号房,他们俩的房间要紧挨在一起的。”
  “好咧!天字号丙间,天字号丁间!——”
  “钱。”伸手要,“你们俩的房费,共一两七。”
  掏出,低头仔细点了点,递给。
  我把钱转交给柜台伙计:“劳您受累了。”
  “嗨,大蛮忒客气了!都是同胞,自家人!”伙计笑容可掬,眼纹深深。
  也就这种纯外国人开设的铺子敢住了,住宋国商人的客栈、酒楼、旅馆,指不定就和陷空岛有什么丝丝缕缕的利益关系,甚至就是陷空岛的产业。我真怕半夜睡着睡着,被陷空岛的黑,社会打手装麻袋拖回去了。
  第373章
  客栈房间分等级,从高到低,分为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通铺、柴房。
  天字号房间最好最贵,相当于现代的总统间。地字号房间次一等,类似于现代的商务套房,人字号房间再次一等,相当于标准间。
  通铺、柴房环境最恶劣,不再是单人间,而是多人房,臭气熏天,人员混杂,价格最低最贱,供贫苦旅客入住。
  登记了入住信息,付完了房钱,在跑堂的指引下,进入一楼灯光昏暗的西侧长廊,拿着竹片制的房牌,对照着寻找门牌号,拎着包袱入住。
  推开门,一览无遗。
  小小的一间狭窄客房,三壁黄土墙面,没有窗户,空间逼仄,充斥着陈年木头的霉烂味儿。气味难闻,隔音也很差,能清楚地听到隔壁间住客的说笑拉呱声,噪音聒噪。
  然而对于一个从拐卖中逃出生天的女人来说,这里已成天堂。没有衣冠楚楚的禽兽,没有殴打伤害,不用被逼着作妓女伺候官商。
  很简陋的一条窄板床,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的空间,在内反锁房门,增加些安全感。坐在灰蓝色的麻布褥子里,眼瞳涣散,呆呆地盯着墙面上爬动的小黑虫出神。
  忽然间泪流满面。
  抱着脑袋,深深地伛偻,埋了下去,大口呼吸,隐忍无声地掩面痛哭。
  没有救世主,只有加害者、助纣为虐者、狼狈为奸同流合污者、漠视者、无能为力者、岁月静好的不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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