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就跟男人一样,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积年累月,演武场里挥汗如雨,千锤百炼,实战,拼杀,出任务……慢慢就练出来一身剽悍的武功了。”
  “当真没服食过烈性丹药?”两位太医还是难以置信。
  “当真没有!”
  “夫人,这可是关系到治病诊断的,务需诚实坦白。”语重心长,谆谆劝诲。
  “没有!没有!没有!”
  贵妇人怒了,气涨得面红耳赤,虚弱得气喘吁吁。
  “……”“……”
  好吧。
  “夫人孕育过几个孩子?”
  “五个。”
  硬邦邦,气闷闷地答。
  “六个。”
  旁边的展昭忽然出声纠正。
  面对两位太医望来的视线,温声解释说:“其中一胎,由于母亲疯病发作得太严重,大冬天跳冰湖里去,滑掉了。”
  “年月太久了,她自己忘了。”
  “……”
  “如此,”老院首与年轻太医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基本上有数了。
  当着病人的面,和蔼地下论断,提笔着墨,开方子,好言善心地宽慰。
  “如其他民间大夫的诊治,体况羸弱,风寒发烧而已,药物温养滋补着,过些时日便慢慢好转了。夫人尽管放宽心,好生休息,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幸福就是了。”
  “府尹大人关心则乱,实属多忧了。”
  收拾医药箱箧,在官僚的陪伴下,带着医僮、随从离开,
  出了内房寝屋,穿过珠帘隐约、门户重重,众星拱月的簇拥里,送至会客的典雅正厅。
  当家的蒋姓巨贾正在那里等着。精致的糕点、上等的花茶,美貌的婢女林立侍候。
  “此间里,您刚刚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但讲无妨了。”紫黑蟒袍的威严官僚,躬身垂首,行大礼,将太医奉上主位。
  “……”
  阳煦山立,剑气萧心。
  执法为民,正气森然。
  如此明亮的国家砥柱,私底下,怎么做得出那般阴毒残忍的罪恶呢?
  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着代表人间正道的司法重器,老院首暗暗摇头,深感世风污浊,愈发乱糟糟,难以看透了。
  罢了,罢了。
  沾惹不起,更救不了,独善其身吧。
  “崇斐,你来说。”
  “是,师父。”
  年轻太医温良地应喏,转向洗耳恭听、毕恭毕敬的高官与巨贾。
  “展大人,蒋老爷,在黄岐医理,尊夫人该早已经逝世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这种以损耗健康为代价,野蛮练武的粗鄙草根,不存在长寿,至多至多,也活不过六十岁的大坎儿。”
  “凡所作为,皆有代价。妇人生产尤其损耗元气,每孕育一次新生,减寿三至五年,接连孕育六胎,她该早已经油尽灯枯,灰飞烟灭了。”
  “如今竟然还在喘气,实属奇迹,我们医术粗浅,也弄不懂其中玄机。”医者仁心,按捺着滔天的悲悯与愤怒,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建议磅礴可怖的权与势,“或许大人和老爷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热泪滚滚,情肠寸断,紧跟其后。
  “试试把名贵的补药停了,看看药罐子是不是第二天就能断气。”
  “……”“……”
  第356章
  “我们报官吧,师父。”
  回去的路上,马车平稳行驶,叮咚悦耳地响,难忍义愤填膺的徒弟对老院首建议。
  “这种事该报官的。”
  “那妇人身上淤青斑斑,还有许多陈年的旧伤旧痕,强抢行淫,连孕六胎,残害至死。这种罪恶实在令人发指,该当天打雷劈,国法严诛!……”
  “把看见的东西都忘掉,”车厢中央,红泥小炉散发出滚滚热气,裹着厚实大裘的太医院院首疲累地闭眸养神,“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官老爷的事能叫犯法么?那叫人家的家务事、私事。”
  乌天黑地,长夜难明。
  各人各扫门前雪,哪管得了他人瓦上霜。
  “自从包相告老,展青天接印上任以后,朝堂不是没乱过,可哪个趁虚攻伐开封府的,得到了好下场?”
  “人无完人,谁没个污点,谁没藏些腌臜?崇斐,纵然你光明磊落,冰清玉洁,不怕查。可你的家人呢?你的族亲呢?他们也全都一尘不染,不惧怕京衙的查么?”
  “开封府现在圣宠正浓呢,莫要有眼无珠,惹了一身腥躁。”
  “可是,师父……”义愤填膺,实在于心难忍,过不去良心那关。
  “没有可是。”
  老院首冰冷地警告:“你若做不到闭目塞听,非要去不自量力,为师现在便与你划清界限,省得你困陷泥沼时把为师也拽进去。”
  “……”
  梗塞在喉,万般情绪翻涌良久,紧握着汤婆子,难受挣扎得不行。
  年轻的太医默默垂首,低微恭顺,终于与现实妥协。
  “徒儿知错了,谨遵师父教诲。”
  第357章
  玉净瓶内,傲骨嶙峋的冬梅折枝,怒放得殷红胜血。
  根本用不着点燃香炉,室内已经足够芬芳馥郁。
  恢宏迤逦的泼墨江山屏风里,策马奔腾的将士们顶着风霜苦寒,浴血奋战。驱逐敌寇,坚守戍卫着国家的边疆,何其悲哉、壮哉、豪迈哉。
  名贵的西夏豹猫蜷在温暖的窝里打盹,价值千两的蓝鹦鹉悬于高处,爪部拴着精致的小细链,歪着鸟喙,安静乖巧地梳理着漂亮的羽毛。
  值守的侍者仆从无不屏息凝神,垂首敛眸,畏惧得大气不敢喘一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消失不见。
  富贵荣华的雅厅内,气氛压抑得可怖,寂静得针落可闻。
  痛苦地抱着头,掩盖去神情,煎熬得万蚁噬心。
  “她今年才刚四十四,怎么会不久于人世呢?”
  呐呐。
  “怎么会呢?……”
  “……”
  “四哥,你说,倘若没遭逢过我们,她如今该是何等模样,何等的生机蓬勃、鲜妍绚烂?”
  四哥用玉矬子磨指甲,一下一下,耐心至极,慢慢磨得圆润。
  “林里的野蔷薇再生机蓬勃,那也与你无关。摘下来以后,虽然生命短暂了许多,但至少这朵花,你已经嚼透吃烂,完全享用尽了,不是么?”
  “别告诉我你后悔了,大人。我按着她,让你先上的时候,你可是快活得不得了。”
  “她生出你的儿子,你更是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大半夜跑出去发疯练剑。”
  “……”
  “……本官没后悔。”沙哑,闷涩,“她给本官伤害她的理由的时候,就已经是本官势在必得的囊中物了。”
  不对徐氏出手?……
  哈。
  就那么错过去?……
  “徒留我一人踽踽独行,指不定什么什么时候就粉身碎骨,以身殉道了。空荡荡白来了世间一遭,什么都没享受过,展某岂能甘心。”
  苦苦支撑,守卫万千民生的司法重臣,咬着后牙槽,一字一顿,重重地重复说。
  “展昭岂能甘心。”
  “……”
  “第六胎不能继续让她生了,四哥,”抬起头来,望向圆桌处大腿翘二腿,专心致志锉指甲的豪商巨贾,“我想让她能多活两日是两日,多陪陪我。”
  顿了顿,温良平寂地改口。
  “我多陪陪她。”
  “是。”商人遵令。
  呼一口气,吹落指甲上磨掉的细碎粉尘,仔细端详着红润健康的指甲色泽、圆润的指甲形状。
  “府尹大人,小翠玉命不久矣的事绝不能让她知晓,否则指不定会作出什么幺蛾子来。慧极近妖的豺狼,虽然爪牙早已一根根拔干净了,但是万一呢?万一呢?”
  “当然不能告知。”府尹大人应。
  抬眼。
  “草民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像以前那样对待她,依旧你作红脸,我作白脸。不能有丝毫改变,大人绝不能因为愧疚,而对小翠玉太好了,否则她会察觉出来。”
  “………………”
  沉默不语。
  再接再厉地劝说。
  “让将逝者在平和中,不自知地慢慢滑入死亡,方成仁慈。”
  诚心实意地宽慰。
  “区区微贱蝼蚁、草芥庶民,化作陷空岛、开封府、武进展氏,三家强强联合的缔粘木胶,这是她这种小人物的莫大荣幸、天大福气。”
  “而今身为翠玉,她把您伺候得很好。身为母亲,她把几个孩子全部教导得聪颖狡猾,冰雪聪明。一个女人,为人妻为人母到这地步,可谓功德圆满,亡而无憾,死得其所了。”
  有什么可愧疚的呢?
  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养尊处优,富贵荣华。他们从未亏欠过她什么,十几年来,该给的都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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