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万般无奈,只得以情挟制。
  “熊飞!……”
  “昭弟!……”
  “她与你相识才几年?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的,陪伴几十年了?”
  “她与你感情深,还是我们五鼠与你感情更深?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
  咆哮:
  “选她,还是选哥哥我?!”
  “选她。”
  “……”
  飞鸟惊枝,天地寂静。
  冬季冰冷炫目的阳光下,无数褐色的小麻雀扑棱棱腾飞,又齐齐隐入茂密的荆棘灌木。
  白雪皑皑,庄园里怪石嶙峋。
  占地广袤的梅林殷红胜血,暗香幽幽,晶莹细碎闪烁。
  “他妈的,冲冠一怒为红颜,失了智的傻逼……”隐忍低秘的脏话。
  “蒋福,蒋安。”
  “在。”“在。”
  “立刻通过驿站给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传信,咱们陷空岛得做好万全准备了。”
  “是。”“是。”
  第353章
  “妈妈,别哭了,爹爹已经走了……”狐裘袄袍,鎏金云头靴,蹲下去,抚摸母亲虚汗黏腻的脑袋。
  “娘亲,别害怕了,都已经离开了……”
  小大人似的,颇具威严,令仆从去厨房端了碟金黄酥脆的蜜饯果子过来。
  坐在抱头蜷缩的母亲身边,依偎着母亲低烧燥热的病体,有节奏地轻轻拍抚后背,如同贵妇人拍抚哄睡幼时的自己。
  碗碟搁在凳子上,贵公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捻起蜜枣,递到母亲唇边,喂母亲吃下去。
  “很甜的,对不?”自己也吃了一颗,津津有味,“嗯,越嚼越甜。”
  “五叔老说父亲是在作孽,让我们长大了以后不要学父亲。”
  “但父亲带着我们做事,教导我们无毒不丈夫,道德除了葬送自身以外,别无益处。英雄气短、男女情长,这两样沾了哪一样,都成不了大事。”
  “五叔远不如父亲混得强、爬得高,所以我和弟弟还是决定听从父亲的教导,长成父亲想让我们长成的人杰、枭雄。”
  “母亲,你再熬熬,熬个十来年,我与二弟皆长大了,接势力、掌权了,能与父亲对抗了,便立刻把你送走。”
  二儿子连连附和兄长。
  “嗯,嗯,我们建一座大大的隐蔽山庄,把你藏在里面,让父亲和爹爹再也找不着你。”
  “……”
  女人嚎啕大哭。
  大公子怀里的襁褓婴儿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哭够了,情绪发泄出来了,微微好受点了,舒展躯体,浑浑噩噩地支撑着胳膊坐起来。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拢着豆绿色的裙摆,用袖子擦眼泪,回归体面。
  勉力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安慰哄骗。
  “吓着了吧,别往心里去,刚刚爹爹和娘亲玩游戏呢。”
  “你当我们还是小时候,五六岁呢。”蒋风说。
  “对啊,”蒋云紧紧地跟随长兄,附和长兄,“妈,我们已经长大了,懂事了,你哄不了我们了。”
  “别在地板上坐了,忒冷,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受冻更严重了。”
  宽慰得差不多了,嫡长公子使了个凌厉的眼神,婢女立刻会意地上前,把虚弱不堪的主母搀扶回病榻。
  盖着厚实的青鸾云纹锦被,塞了个暖烘烘的汤婆子进去,蜜饯碟子端到旁边的黑木案几上,触手可及。
  悉心照料,无微不至,极尽孝顺体贴。
  察觉妇人目光偏垂放空,神思低郁,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千刀万剐的难受东西了,赶紧转移其注意力。
  “娘,幺弟饿了,幺弟需要你,你快给他喂奶吧,不然又要哭起来了。”
  木木怔怔,精神恍惚地接过襁褓,麻木无波地拉下衣襟喂奶,把暗红色的粗大乳头塞进婴儿的嘴里去,任其吮吸体内的汁液,化为自身生长的养分。
  “妈妈,你看蒋浪多爱你啊,你一抱他,他立刻老实安稳了。”
  “其实父亲那种位置的人吧,你忤逆他,讨不着好,不如从身到心,完全顺从。我跟二弟就没见过,跟他对着干的人能有好下场的,要么垮,要么死,要么残,要么失踪。”
  “父亲令你好好伺候爹爹,你就伺候嘛。父亲令你再生个弟弟出来,你就生嘛,女人生孩子能有多难。生个弟弟出来,正好长大了与儿子互相扶持,给儿子当帮手。”
  “来,母亲,啊——”
  张口,喂蜜饯。
  “多甜啊,是吧?”天真无邪地笑眯眯。
  第354章
  求圣上恩典,求位太医下驾莅临民间治病。
  顺便借此试探,朝中有无吞了雄心豹子胆的,敢来攻伐开封府,攻伐他展青天。
  骄奢淫逸,恶累祸盈。
  声色犬马,决疣溃痈。
  泱泱大国,满朝文武尽作了衣冠禽兽。
  血色把柄累累,哪个敢动弹,哪个罪恶昭彰便揭露出来,高楼朱阁垮塌下去。
  苍老腐朽的帝王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允了。
  “御猫爱卿,朕就说嘛,他们妄议你断袖之癖纯属无稽之谈!”
  “谢圣上隆宠——”
  跪地叩首,乌纱帽沉重,中年臣子的额头,触及冰寒的金銮殿石面。
  求一位太医下驾,来的却竟然是两位。
  其中一位甚至是太医院院首,司马仁。
  司马院首带着嫡传的闭门弟子,轿辇莅临寒舍,何等的蓬荜生辉、圣眷滔天。
  “府尹大人莫惊诧,”老院首恭敬行礼,不卑不亢,“当年女名捕事件闹得忒大,沸沸扬扬,我们行医治病的也略有耳闻。”
  “相比坊间常年流传的那些艳情逸闻,我们这行更关注医药方面的。在黄岐医理,女流先天体弱,天生需要男人保护,是无法习得武艺的。女名捕却混在行伍里作战多年,战功彪炳。”
  “太医院想知道,她修炼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功法,或者食用了什么烈性丹药,才导致了如此悖离天地自然的扭曲。把此罕见病例记载下来,纳入经卷典籍,完备医书,以供后世疾病参考。”
  “如此……”司法官僚沉吟,“便劳累您二位了。”
  “……”
  抱着热烈的研究兴致与希冀而来,以为会看到一朵仙姿玉骨的奇葩,或者一头铜皮铁骨、不男不女、青面獠牙的怪物,结果却只是个普通的深宅妇女。
  臃肿,白胖,虚弱。
  凌乱披散的青丝中掺杂着缕缕白发,皮肉松弛,眼角皱纹深深。
  懦弱而卑怯,神情姿态,宛若惊弓之鸟般恐惧不安,需要依靠着两个儿子的守护,才能有点力量,才能不那么畏缩。
  乘兴而来,大失所望。
  “妈,大夫来给你看病了,都是对你好的人,莫害怕。”
  “放松,放松,娘亲,别哆嗦,太紧张了会影响到脉搏的,医生就诊断不准了。”
  “妈妈,你看爹爹多么爱你,多么用情至深啊,皇宫里的太医都为你求出来了……”
  “……”
  打开专门的箱箧,雪白的手腕放到小垫枕上,盖上轻薄的白纱。医僮侍候在左右,望闻问切,摊开布囊,银针针灸。
  “疼么?”
  “……疼。”小小声应喏。
  “哪儿疼?”
  “……哪儿都疼。”低微应喏。
  “夫人这场风寒持续多长时间了?”
  “大半个月了,她每年冬天都如此,受冻就倒下了,过一阵儿就慢慢恢复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巨贾把最小的儿子抱在怀里,父爱如山,温柔哄弄襁褓里婴儿安睡,眼皮抬也不抬地替答了。
  老院首没理会,静等病人自身的回答。
  “他说得对,夫君说得都对。”病人低眉顺眼,忙不迭地附和应喏,不敢丝毫违悖。
  老院首回首。
  “蒋老爷,能先请您出去么?”
  巨贾挑眉,疑惑不解。
  “为何撵我出去?我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医者横眉竖目,冷森森地驱逐:
  “因为您在这儿晃悠时,病人一直陷在严重的兢惧之症里,心跳都不对,脉搏亦乱,老朽根本没法治。”
  第355章
  加害者出去以后,受害者情绪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了,精神状态也终于有点人形了。
  “夫人习武多少年?”
  “这……这和感冒发烧的病有什么关系么?……”
  “年年犯一次,年年病一场,就绝不仅是风寒发烧那般简单了,根子里必定出问题了。”
  艰难地回想,在遥远模糊的记忆里翻找:“……七岁始练拳脚,练至三十三岁,习武共计二十五年有余。”
  “女流先天体弱,夫人可曾修炼什么歪门邪道的功法,或者食用什么暴烈的丹药,才达到与男子一般强悍的武艺成就?”
  “……没、没有任何功法。”怯懦的白胖面庞上浮现出受侮辱般的恼意,迅速隐忍下去,嗫嚅地卑顺,“也从没吃过劳什子的奇怪丹药。”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