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是!”“是!”
  坐到船缘,并不立刻下水,深悉冷水危险的翻江鼠谨慎万分,一下一下地往小腿上浇河水。
  由下而上,从小腿逐渐浇到大腿,浇到双臂,浇到胸膛,浇到脖颈,直到全身渐渐适应了冰寒的温度,方才一个猛子扎入进去。
  半丝水花没溅起,游鱼般,入河便不见踪影了。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落水者身边。
  并不贸然接近,水鬼般无声无息,冷幽幽地浮出个头,冷眼观察着混乱的挣扎扑腾。
  自背后靠近,突然上手袭击,手刀狠辣地劈向后颈,当场打晕,世界安静了。
  毫无阻力地拖着游,救上了船岸。
  ……
  “*#*&*%&x*!”
  南海俚语脏话,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冻到双手抱胸,不住地跳脚,浑身发红,瑟瑟发抖。
  “快,四爷,裹上御寒的狐裘!……”
  蒋福、蒋安火急火燎地指挥、伺候。
  “火炉搬过来!炭火炉子搬过来!烤火取暖!……”
  饮下热滚滚的姜茶驱寒,毛巾擦干燥湿冷的头发,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厚实衣裳,穿回保暖的宽底儿秋靴。
  响亮的喷嚏一串接一串地打,狼藉不堪。
  有节奏地按压胸肺,吐出河水。猛掐人中,溺水的小孩悠悠转醒。
  说是小孩其实也不准确,体格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介于男孩与男人中间,十来岁,少年。
  剑眉凤眸,肤白胜雪,冰肌玉骨,穿着精贵鎏纹的猩红衣袍,衣领大开,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裸露的锁骨上,强烈的色彩冲击,阴郁且妖冶。
  “大冷天的掉下船,你父母怎么看……”孩子的!
  恼火的训斥戛然而止,商人上下打量着,神情些微地变了。
  “……你有些面熟。”
  被救上来的少年,温驯而死寂,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谢蒋大老爷救命之恩,奴婢太史雪松,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必当牛做马,衔草结环,偿还大恩大德。”
  颇红的一个戏子,光鲜亮丽,百姓狂热追捧的名伶,达官显贵骑乘耍乐的玩物。
  “……”
  “……你刚刚在哪条船上作陪?陪的都是些什么姓氏?”
  红玉少年回身,指了指河东边,灯火通明的一条巨大画舫。
  处变不惊,或者说早已麻木不仁了,平寂地环顾扫视所处的空间,视线略略停驻,和我对上了。
  看到同类般,娈,童友善地咧牙笑开,亲热温柔。
  “你也在这儿陪人呢。”
  “……”
  又卑微地乞问商人。
  “大老爷是要把奴婢送回去,物归原主么?”
  “……”
  巨贾神情阴晴不定,再次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你刚刚陪的都是些什么姓氏?”
  名伶一一说出来了。
  画舫靠岸。
  给救上来的名伶施舍:“下去,跑吧,能跑出多远看你自己,不建议你找官差,找官差无用。”
  “谢大老爷发慈悲!”
  少年朝我们的画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赤脚踩在秋冬冰冷的地面上,大步跑起来,猩红的衣袍犹如赤蝶,迅速融入浓稠的墨夜。
  我看到许多爪牙跃上岸,追着他的方向,一并消失了。
  第347章
  南国有禽名伯劳,体型娇小,性情凶猛,擅捕食其它飞鸟,喜好把猎物活活钉死在荆棘上,在旁边的树枝上静听猎物垂死的惨叫。
  一边听,一边歪着喙梳理羽毛。
  乡野办案时,时常见到狗群围攻猫的现象。四五条狗合作把猫逼到树上,猫爪长时间挂在树上,筋疲力尽,不得不落地时,便会被狗群一拥而上,活撕开。
  奇怪的是它们并不吃,把猫弄死以后就散了,跑去玩儿别的了。
  庄园里养的宠物猫,名贵矜傲,仆从悉心照料着,每天吃品种猫粮吃到饱。
  不饿,照样抓老鼠,抓蛇,抓鸟。一爪子一爪子拍下去,直到猎物血淋淋,彻底断气,一动不动了,才腻歪了,竖着尾巴,喵喵叫着高兴地离开。
  农田的青菜里总会滋生一种胖乎乎的大绿虫,那虫子不咬人,很软和,七八岁的时候,我拿针一下一下地扎穿它的身子,看它体液渗出,痛苦地蠕动,好奇这玩意儿还能出现什么反应。
  长大了,读书受教育了,再没干过那种事。夏日街边路过,看到树下两个小孩在撕蜻蜓的翅膀玩儿。与我幼时,如出一辙的天真残忍、丧心病狂。
  卖豆腐的老太太说,要有信仰,没信仰的人很污浊,有信仰人才会圣洁慈悲。
  我没看出信仰有什么卵用,她家大孙子耳濡目染,从小跟着奶奶学得一口好佛经,依旧到处欺负其他小朋友。殴打其他小朋友的时候,一边下拳头狠揍,一边嘴唱阿弥陀佛。
  我也有神圣的信仰,现代所受教育,导致成为坚定的马列毛信徒。但这丝毫不妨碍我严刑逼供,一刀一刀,把罪犯的四肢残废掉,看着受刑者的痛苦挣扎,听着受刑者撕心裂肺的惨叫求饶,血管里兽欲沸腾,亢奋得兴高采烈,大汗淋漓,通体舒畅。
  我还曾有翠玉禁脔,囡囡,十五六岁的媚艳躯体,却只有三四岁的痴傻神智,锁在书房地下密室,专门供我骑乘,满足我的私欲的人型宠物。
  若回到现代,公元两千年以后的中国,我所做过的一切,足够被武警押上刑场,枪毙八万回。
  管束活物行为的真的是所谓的道德、信仰么?
  还是对伤害、惩罚的惧怕。
  当自知不会受到任何惩罚,欲望便如滔天的洪水,肆虐起来,为所欲为,肆意作虐。
  “来,过来,好夫人。”
  自我中心,恣睢狠辣的巨贾,勾勾手指,温柔地唤说。
  “到为夫怀里来。咱们夫妻去拜访邱大商人的画舫。”
  “疼得厉害,不敢走动?……忍一忍嘛,能有多疼,不就是捱了顿操么?哪个女人不捱操?”
  揽着腰,温暖地拥在怀里,一起上了另一座画舫。
  把人家的红玉脔宠放跑了,好歹得过去跟人家表示表示态度,赔个罪,罚酒三杯,说些好话,否则商场上莫名其妙树了个大敌。
  同样三层高的大画舫,琼楼玉宇,穷奢极侈。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胡姬靓蓝色的流仙舞裙,飞跃至半空中旋转,如花盛放,矫健轻盈,美不胜收。
  金丝芙蓉帐,绰绰约约,如梦似幻。
  佳节的夜宴里,推杯换盏,高朋满座。
  邱大商人作东家,举办的场子。
  高高的主位中俨然坐着户部老大人,佟镇恶。往下顺位依次是工部老大人,韦振邦。礼部官员,蔺清泽。
  珠宝大商人,贺兰晖。
  钱庄龙头,朴德。
  酒楼大商人,崔淼水。
  车行大商人,魏兵。
  稻米大商人,胡斌。
  ……等等,宴至酣时,红光满面,宾主尽欢,陶然已忘了时辰。
  莺莺燕燕,温香软玉。
  幽艳的光影里,蚀骨销魂。
  上等美婢伺候在左右,老大人白须沾染着酒渍,醉眸惬意地眯阖着,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纹百鸾鼓,和着胡姬活泼的舞步拍子。
  “蒋四郎,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啊——”
  底下似醉非醉的崔大商人扶着歌姬,摇摇晃晃站起身,扬声吆喝:“这种场合,怎么能带女宾进来呢?还让大家怎么放开玩儿?”
  “没事儿,”蒋四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她没娘家依傍,不敢与我闹的,不必在乎。”
  管事的赶忙招呼下人增添两处位子,殷勤伺候着贵宾落座。
  如鱼得水,左右寒暄,迅速融入其中。
  “其实为夫不喜欢喝酒。”两颊微醺的巨贾湿热地咬着耳朵,亲密地跟妻子说,“喝酒,肠胃烧得难受。但是应酬场上,不喝不行啊,不喝还怎么混,妈的……”
  “小明文,真羡慕你现在过的日子,一年到头就窝在家里带带孩子就行了,神仙一般,无忧无虑,快活轻松……”
  “……”
  那个逃跑的名伶被抓进来了。
  双手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团,乌发散乱,呜呜地绝望嘶吼着,身不由己,被两个膘肥体壮的练家子一路拖行,拖回了污浊腐败的人间地狱。
  “回禀三位大人,几位老爷,青松公子是在离开封府两条街外抓到的,他想去报官,被我们的人守株待兔,堵了个正着。”
  “报官?哈,报官?”
  哄堂大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有冤向咱们报呀,咱们在座诸位就是官,就是法呀。”
  摘下堵嘴的麻布,扔到旁边。
  问:
  “小美人,你有什么冤枉啊?说呀。”
  红玉少年咚咚咚地磕头,兢惧得满面泪水,抖若糠筛,卑微进尘土里,求饶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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