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生身父亲不明,母亲名孙招娣,西南宜州葵县人士,窑子里的暗娼,卖肉时避孕措施没做好,意外有了你。养了五六年,孩子大了实在留不住了,求恩客带出去,送到戏班子里学个谋生的手艺,混口稀饭吃。”
  “戏班子摸了你的根骨,觉得没灵气,不是块唱戏的料,看不上,不肯接收。恩客遂把你扔外头雪地里,自生自灭了。”
  “孙招娣四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十九岁,花柳病、肺病,被鸨母扔到破庙,冬天里冻死了。今夜凌霄鬼节,夫人,你要不要给岳母点盏送魂灯?”
  “……”
  “……你查出的东西都是错的。”我没有查看,将巨贾好心递与的情报揉成皱巴巴的一团黄纸球,扔到炭火炉子,燃烧成灰烬。
  他看着我的动作,神情中隐含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不说话。
  “我有父母,父亲姓徐,母亲姓王,恩爱美满,殷实小康,家庭幸福。我在他们的疼爱中长大,过得很无忧无虑。”
  第341章
  千年前的赵宋皇朝,烟花盛大,人流熙攘,街面上各种五花八门、张灯结彩的商铺、小摊贩。
  大人牵着顽皮的小孩,男人揽着画了妆的女人,年轻人搀着家里的老人,太平闲适,阖家美满,说说笑笑地逛街游玩。
  似锦繁华,喧嚷热闹,各种美味小吃的香气漂浮在夜晚的微风中。
  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太好,身处其中,神智控制不住地迷离错乱,有一阵子恍惚了会儿,打眼儿看到了千年后的中国,我生活的那个朝代。隆重的节日里,衣着光鲜亮丽的现代人逛街,神情、面孔、行为都相似极了,除了衣着不同、发型不同,其他简直一模一样。
  野草般生生不息、蓬勃繁茂的民生,一茬凋谢了,又一茬起来,时间的长河里,代代往下延续,连绵无尽。
  后世管这叫“历史”。
  目光所及,所有这些千千万万、说说笑笑的人们,几十年后都会病死老死,化作后世人脚下的泥土。
  而今我所立足的土壤,又不知融杂了多少前朝旧代的尸泥。
  夏、商、西周、东周春秋战国、秦、西汉、东汉、魏晋南北朝、唐、北宋、南宋、元、明、清、民国……
  中国的历史有多长,如果从黄帝时期姬轩辕开始算,算到我原本生活的那个朝代,四千七百年,近五千年。
  太漫长了,太浩荡了,当处于其中的生命意识到自身的坐标时,简直如长江滚滚洪流中裹携的蜉蝣,仅剩下深重的渺小与无力。
  “吃糖葫芦么?”这小段历史进程中的富商对我说,“前头有个大爷在吆喝着卖冰糖葫芦,山楂酸酸甜甜,裹着糖皮,很好吃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浪漫?”
  “夫人,为夫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说,“吃,你别恼,别伤害我,让我吃什么就吃什么。”
  大国帝都,皇城根底下,官差巡逻严密,治安很有保障。
  布衣便装,优哉游哉地出行玩乐,消遣放松。
  稳妥起见,还是带了两个练家子的伴当、六个骁悍的护卫。豪商巨贾做大,这么些年明着暗着,白色手段、灰色手段,干掉的对家不少。
  光鲜亮丽,声名显赫。
  德高望重,血债累累。
  虽然没人愚蠢到敢在天下脚下搞刺杀,但是万一呢?万一呢?
  十月初八,凌霄鬼节,又阴森,又繁华。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认为,这天阎王殿的大门敞开,逝去的亡者从阴间回来,重新行走在活人的世间,看望亲属,以解煎熬的相思之情。
  戴着面具的,底下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鬼。
  山楂有点酸牙,糖皮焦黄酥脆,咀嚼得咔吧咔吧响,甜滋滋,类似蜜糖。
  商人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防止被人流冲散。带着仆从护卫,在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停下,五花八门的鬼怪面具中,仔细挑选钟意的:饕餮、刀劳、朱厌、狰、盅雕、麒麟、昆仑奴、紫钟馗、鬼新娘、鳞蛟、狻猊……
  拿起一张青面獠牙的怪兽面具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下,问我:“好看么?”
  “挺配的。”
  以为我在夸他,兴冲冲地戴头上了。
  “你戴这个吧,娘子,麒麟是瑞兽,就像你一样,招财进宝、鸿运引福的瑞兽。”
  我挡了下,不让挂绳往耳朵上套,拿起了摊子角落里,落满灰尘的鬼新娘。
  红妆青面,乌发毛茸茸,猩红血迹斑斑。传说中被逼嫁而亡的弱女子,吞金自戕后化作厉鬼,午夜常常飘荡在狂风中幽咽怨涕。
  “放下。”冷沉沉。
  “……”
  他将麒麟面具硬戴到我脸上,拽着我的手,大步离开了。伴当在后头给老板付钱,十文铜板。真他妈贵,饭馆里刷盘子得干一整天。
  艺人喷火,火焰明黄巨大,热浪滚滚,视觉效果无比震撼,引起百姓叫好阵阵。
  锣鼓喜庆地敲打着,舞狮狂欢,矫健漂亮的红狮子、青狮子追逐着打闹、相斗,围观群众看得眼花缭乱,兴高采烈。
  再往那边还有耍猴子的,猴学人礼,抱拳作揖,谄媚讨喜。
  再往那边,勾栏里正在跳舞,胡旋舞。蒙着面纱的异族舞姬,不知道是西夏的,还是契丹的,五女群舞,妩媚轻灵。
  “你……”
  压抑着火气,疾步快走了一阵,刚停驻下来,想说些什么,一个圆滚滚的蹴鞠滚到了脚底下。棕褐色皮革,缝制粗糙,沾满了脏污的土渍。
  “叔叔,踢过来,踢过来!……”
  几个汗津津、红扑扑的小孩远远地朝他跑过来。
  蒋平把球踢了回去,顺便把自己一直没吃的糖葫芦送给了小毛孩,摸摸脑袋,善心好意地劝了句:“换块地儿玩,这边靠河渠近,玩虎了,容易失足落水,不安全。”
  “没事儿叔叔!我们都会水的!……”
  “秋冬水寒,热身子落水必然抽筋,水性再好也容易淹死。太危险了,听话,到西边树底下玩儿去。”再次劝说。
  “叔叔你真婆妈!……”
  熊孩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抱着蹴鞠跑远了。
  青面獠牙的面具掀开到头顶上,深秋夜寒,气温冰冷,吐出来的气息在辉煌迷离的灯火下形成大团的白雾。
  “娘子,我们去石桥上,看人放莲花灯吧。”
  第342章
  莲花灯中点燃温暖的小蜡烛,自河畔放下,逐水漂流,民俗寓意“送魂”。可以穿透磅礴的生死障壁,把自身的情思,传达到逝者的冥间。
  “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受罪的。岳母,感激您送给小婿这么聪慧杰出的贤妻良母。衷心地祈愿,您在冥间与阎王爷搞好关系,转世投胎进王公显贵之家,富贵荣华,再也不用吃苦受罪。”
  双手合十,双眸平和地闭阖,虔诚地许愿、祝福。
  孙招娣,西南宜州葵县人士,家境贫寒,卖到窑子里做暗娼,十九岁时感染了一身的性病、肺病,被鸨母勒令打手扔到了破庙里,冻毙于腊月春节。
  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
  我一丁点印象都没有,魂穿醒来便在冰天雪地里,差点被饥肠辘辘的野狗撕了,原来那小孩儿早冻死了。
  名字倒是莫名的熟悉,招娣,招娣……啊,很多年前,及仙大案的时候,公堂撞柱自杀的小歌伎,小樱桃,本名不也叫招娣么?
  招娣,招个弟弟的意思,类似于盼儿,盼个儿子,这世间到底还有多少女子叫这种烂大街的名字。
  很抗拒,接受不了这个肮脏的母亲,不承认。我在现代有自己的父母双亲,母亲姓王,父亲姓徐,小康家庭,清清白白,殷实幸福。
  商人把莲花灯递给我,让我点燃时,我拒绝了。
  商人点燃莲花灯,放入河水,逐水漂流,送魂祈福。我站在桥上,看着他一系列的诚挚举动,隔着朦胧的夜色,犹如遥远的局外人。
  这份浓烈的抗拒里,其实掺杂了歧视。
  但细想想,又不禁发笑了起来,厚重的麒麟面具底下,无声地眉眼弯弯。
  歧视什么吗,我自己不也被人做成了翠玉,打成了妓女么。高级妓女也是妓女,和污秽窑子里的暗娼,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
  “你与我保证过,不用再给当官的陪睡了,已经孝敬了别的翠玉上去了,他已经纳妾室了,为什么前天晚上又来找我了?”
  提着武服长袍,踩着湿滑的石阶,一心一意,专心致志,低头看着脚下,小心翼翼地上岸。
  “他当着你的面,把我拖走了,你没拦。”
  “好相公,大商人,你不是最一诺千金,最重视诚信的么?”
  上岸以后,放下袍子,地面不湿滑了,彻底安全了,才抬起头来应。
  “我很抱歉,夫人。民不与富斗,商不与官争。千古忌讳,血的教训,陷空岛不敢犯。”接过伴当递与的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腥寒河水,“更何况熊飞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友谊深厚,我们手足兄弟之间,几十年的金坚感情,远重于和你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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