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深呼吸,努力平复下愤怒的情绪,咬着牙,缓慢艰难地往外吐字:“蒋大老板说,陷空岛四夫人锦衣玉食,幸福喜乐,过得很好。”
  “确实锦衣玉食,”我想了会儿,麻木不仁,慢慢地道。轻轻挣开,撸下袖子,遮挡住淤青的皮肤,“被拐的女人么,不跑就能幸福喜乐,反抗铁定挨打,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犯贱反抗招徕的,与夫家无关。”
  “……”
  “……”
  沉痛悼念完了蒙厉悔、高华鸿、楚念辞……等殉职同袍。众星拱月,簇拥着,一起去病房看望重伤修养的马泽云。
  当年南乡重金聘请顶级的讼师,破釜沉舟,发起诉讼,闹上公堂。那事儿闹得忒大,沸沸扬扬。
  京城四大名捕之首竟然是个离经叛道、隐藏真身的妇人,一石激起千层浪,冲击着三从四德、金莲小巧的封建皇朝,引得主流思想震荡,无数士大夫、文人墨客口诛笔伐,抨击猛烈。
  十几年的时间,徐明文的故事被改名换姓写进了坊间画本里,添油加醋,涂抹粉饰,经由天南海北的说书先生传唱,流淌在大街小巷,化作人们茶余饭后的闲娱碎嘴。
  不守妇德的放肆女子,竟然不缠足裹脚。
  离经叛道,践踏父纲夫纲,颠倒天地人伦纲常,女扮男装,混进了男人的行伍里,玷污清白,混账荒唐。
  文人的笔杆子锋利极了,又毒又锋利。
  抹灭了公职人员多年守护太平的辛劳功绩,只着重捏造其多么花容月貌、桃花态,浪荡污秽,人尽可夫。凭空杜造出种种风流艳事,与采花大盗啊,与江洋马匪啊,与贪官污吏啊,……十八,禁,迎合人们的阴晦心理,引人入胜,妙趣横生,传播甚广。
  故事里的名捕姑娘下场很不好,跟了个歪瓜裂枣的男人,贱妾,三女共侍一夫,并且她只生得出女儿,不配生儿子。
  以此驯诫警告世间其她女子,这就是离经叛道的报应惩罚。
  我总感觉有目光在偷偷地打量,若有似无。抬起头来扫视环顾,很多陌生面孔的年青官兵悄悄地低下了头。
  他们不认识我,风闻旧年那些臭名昭著的名声,难忍好奇。但观周围的老前辈们态度皆恭敬严肃,气氛庄严沉郁,不禁屏息畏惧,凛然紧张地挺直了背脊。
  “头儿……”
  “头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重伤垂危,缠绵病榻。现任大捕头,马泽云冰凉的手掌握在我的双手里。
  低烧连绵,浑浑噩噩。
  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对不住,兄弟,当初没能把你救出来,我们尽力了,可是胳膊实在拧不过大腿,官高数级重泰山……”
  “对不住……”
  “对不住……”
  人之将亡,血泪涔涔。
  “憨子死了,二狗子,憨子死了。”
  “我们被叛徒出卖,遭遇了埋伏,蒙憨子为了保护那些受害者,带领官兵作战到最后,被拐子团伙砍死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疲惫地仰着头,望着残酷的虚空,神志不清地絮絮喃喃,“事情怎么会如此呢?世间该有天理的才对啊……”
  “这么些年我们多少官兵出生入死,疲于奔命,倒在了一线,进了烈士陵。怎么拐卖之歪邪气焰,反倒与年俱增,愈发嚣张猖獗了呢?……”
  第316章
  老战友们认为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也认为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可现实里,事情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上古下今,永永远远。
  黑暗里的一线,流血又流泪,流泪又流血。
  我想我真不该加入公职,像穿越前那样,做个不谙世事的单纯草民该多好,何至于如今这般苦痛折磨,不得解脱。
  又想抛弃良心。
  洪水滔天与老子何干。
  打拐的都被拐了,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祈盼我去救他人?
  可谁来救救我?
  我知道我满手血腥、罪孽深重,可那该让国法审判处决了我,斩首,利落地砍掉头颅。而非作为物什被人活分了,产崽儿的母猪,亵玩的翠玉,粉碎尊严,打碎脊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伤榻之上战友垂危的细弱呼吸,用力闭了闭眸,竭尽所能地平静钝痛的精神疾病大脑,压制影影重重的分裂幻觉,艰难地捋顺思维,组织逻辑语言,使法令清晰。
  “丁刚,杜建忠。”
  “在!”“在!”
  “动乱用重典。即日起,重启连坐极刑,不止缉拿到案的拐子依律凌迟,拐子的家庭,其妻子儿女、父母双亲,无论知情与否,全部与凌迟者一并当众处死,震慑行当。”
  “是!”“是!”
  “展大人……”
  “你说。”
  绛红官袍,端方温雅,沉静安然,官兵中伫立着,认真地听取老捕头几十年的经验。
  “打黑祛恶后的地区,需要格外注意。至少半年内,必须留驻人手,盯得紧紧的。”
  “为什么?”
  “因为动荡过后,有隙可乘,拐子如同闻到鸡蛋裂缝腥味的蝇虫,纷飞而至,渗入犯罪,偷小孩,掳女人,甚至于掳青年。”
  忠言逆耳,实话难听至极。
  “不管大人您愿不愿意承认,在客观上,那些被开封府打掉的地头蛇势力,乃地方基层的实际统治力量。他们为非作歹、鱼肉百姓,但有他们盘踞震慑,秩序稳定,外来拐子不敢肆虐入侵。”
  “旧地头蛇垮台,在新的地头蛇兴起,承担起对外防御职能前,地区对于拐子团伙如入无人之境,可肆意屠戮。”
  “……”武官沉思良久,“我记住了。”
  “百姓愚弱,如圈里的牲口。不把牧羊犬喂饱了,牧羊犬勾结外头的豺狼偷吃牲口的事,以后还会频繁发生。”
  “什么意思?”
  “大人明白罪吏什么意思。”
  “不,本官不明白。”
  “您以为高压控制,部下都害怕您,就不会出现腐败了?”苍白羸弱,低哑地冷笑微微。
  “水至清则无鱼,人群若想至清,除非白茫茫死绝,尤其握着小权力的人群。高压只在一定范围内有效,越往下延伸,越疏松,到最基层的执法末梢,什么高压都消散尽了。”
  恍恍惚惚,执政多年的周卫国深紫鎏纹蟒袍,高位决策,强势而霸道。国之砥柱,朝堂重臣,于民生,于社稷,举足轻重。
  “罪吏已经出局了,所以某些局内人不方便启齿的难听劝解,罪吏来代为开口。想必弟兄们哀求您把卑职找回来,想达成的目的也不过如此。”
  “……”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
  各怀鬼胎,暗流汹涌。
  “弟兄们钱包瘪啊,饿着的牧羊犬怎么可能不偷偷勾结豺狼吃羊。这次出现了叛徒,导致陷入伏击,救援行动遭遇重创。下次,下下次,还会出现被贿赂收买的叛徒,出卖情报,导致惨烈的牺牲。”
  “这次是蒙厉悔、高华鸿、楚念辞,下次您希望殉职的战友是哪些?是哪位?”
  “牧羊犬,你不喂,就必然有人代替你去喂。”
  “卑职当年统领一线期间,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从未发生过叛节事件。并非有什么玄之又玄的高深法门,只是由于,卑职身为领头狗,把牧羊犬的队伍全部喂饱了。”
  真以为贪敛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鱼与熊掌不可兼,好领导和清官不可兼当。
  他不该把我们几个小吏巨贪打杀掉,我们几个黑手套在,官员大老爷们可以高居岸上,清清白白。我们不在,他必须下海。
  坚守贞操,固不下海?
  就如今这般狼藉局面。
  ……
  什么憨批货色,当了官还要什么牌坊。
  病房沉寂,坐在伤榻前的小椅子中,温暖地握着垂危重伤号冰凉的手,头微歪,斜睨着,微微地诡秘笑起,竟然有些扭曲的、恶毒的报复快意。
  代表磅礴的群体意志,势不可挡地逼迫。
  “您就说您喂不喂狗吧。”
  喂,贪,原先的展昭就死了。
  不喂,手底下兄弟替他的贞节牌坊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
  “……”
  官、吏、兵,无数部门的小头领,各色明的暗的视线交汇在一点,如芒刺背,权势漩涡核心的武官眼眸低垂,神情晦暗不清,久久作不出决策。
  真无法理解这种人,家境殷实富庶,理想正直,本可以温室里潇洒一生,却跃入了无底的公门,毁灭自身。
  若我有他的家世,不必底层苦苦挣扎,绝对美美地做着地方豪绅公子,风流快活,娇妻美妾,甜蜜舒适到老死。
  所有徐明文曾经走过的路,这个宇宙里的展昭都在跟着走上。腐败只要开始了一点,就再也刹不住了。徐明文最终腐化成了周卫国,活下来的展昭最终也会化为周卫国。官场容不下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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