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头发抓作一团,脑袋按在褥中,透不过气来。幻象五彩斑斓,记忆严重错乱。属于徐明文的,属于周卫国的,属于徐明文的,属于周卫国的,缠织迷离,翻涌混乱……
  最终定格在了很远很远的最初。
  小时候,父母都出去忙着上班了,静谧的楼房里,小小一团的儿童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剧里播放的缤纷画面。
  《包青天》
  《包青天之七侠五义》
  乾坤朗朗、正大光明的片头曲:“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儿郎璀璨展护卫,巨阙青锋斩奸邪。江湖好汉来相助,王朝马汉在身边……”
  那首歌的调子朗朗上口,迷之魔性,盘旋在童稚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丰神俊朗、鲜衣怒马的展护卫,巨阙宝剑悬佩在腰间,衣袂飘飘,英姿飒爽。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舍弃自由,投身朝廷。
  秉公执法,屡破奇案,除暴安良,安泰民生。善良正直,温醇包容,坚忍不拔,正义凛然,大公无私。
  影视剧里的经典形象,多少年无法磨灭。
  我的童年男神,我的展大人。也是南乡的童年男神,南乡的展大人。南乡还很迷猫鼠cp。
  “男神……男神……你不能这样……你是男神,你是展昭啊……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拧断我的脖子吧,求求你了!……”
  “疯言疯语嘟哝什么呢,乱七八糟的,”古代官僚不耐烦地说,“药傻了吧你?”
  钳子般的武者臂弯自后方勒锁住脖颈,强烈的窒息,大脑里光怪陆离、五花八门的幻觉景象烟消云散,只剩下一阵阵缺氧的昏黑,高热滚烫的躯体紧缩至痉挛。
  救命。
  警察,救命。
  催情散引起的药物毒副作用,与心理上严重的不适激荡在一起,搅得肠胃里翻江倒海,浓郁的恶心感一阵胜过一阵,潮水般冲击着生理防线。
  喉管酸腐上涌,大滩呕吐物溢出嘴角,意识涣散迷离。
  第314章
  皇祐三年,也就是今年夏季,西北地区的岱河溃堤,淹了下游好几个县。
  朝廷派遣救灾,赈灾银饷经层层剥削,贪官污吏侵蚀七七八八,最终到达灾民手里的,只剩麸糠。
  洪灾救灾不力,后续发展,滋生了瘟疫。大疫横行两年多,亡者数十万,白骨千里,民怨沸腾,民变暴动。
  往后至和二年,西夏入侵,兵败青猿峡。
  嘉佑五年,陈州旱灾蝗灾,大饥荒,易子相食。
  嘉祐八年,……
  这个歌舞升平、腐朽糜华的国家,所有重大历史事件,周卫国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身为执政者,把自身全部的生命化作了维护秩序稳定的燃料,尽忠职守,鞠躬尽瘁,蜡炬成灰。
  竭尽所能,徒劳无功。
  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国家越来越动荡,逐渐滑入无底的深渊,大厦溃塌。任何力量试图阻挠都是螳臂当车。
  周卫国的生命并不长,仅仅五十九岁,没能突破六十岁的老年人大关。所以中国历史上,血流漂橹、遗臭万年的靖康耻、北宋亡国事件,他还没来得及看到。
  周卫国和丁南乡的儿女一定能看到。
  女儿周归,女扮男装,在西北作了镇远将军,征战沙场,统领军队,拥兵自固,与大辽暗中接触。儿子周返,科举入仕,承袭父亲遗志,司法重臣。
  人才,枭雄,纵然靖康耻,北宋亡,也未必能亡得了他们。
  ……
  很疑心这个平行宇宙里,催情致幻药物的长年使用,是导致徐明文精神疾病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从那一瓶催情散下去,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了,大脑陷入了奇怪的分裂,幻觉影影重重。一会儿感觉是原先宇宙里那个苍老疲惫的周卫国,一会儿感觉是这个宇宙里,狡诈狠辣,却倒了血霉,被更狠的打断了狗腿的徐明文,又一会儿,回到了最初的原点,那个红旗飘扬的国家,那个活泼善良的平民女青年。
  光怪陆离,到底哪一个才是我自己,实在已经难以分辨清了。
  人是环境形塑出的产物,变成什么奇形怪状,好像也由不得我自己。
  ……
  泱泱大国,浩荡皇朝,帝都。
  京衙,验尸堂。
  阴森森、白茫茫的雾气弥漫其中,青绿鬼灯摇曳,晦暗朦胧。被器械打开了的胸腔,红黑内脏,臭气熏天,死寂地呈现在冰冷的验尸台上。
  特殊的建筑材料内置,加之巨大的寒玉石镇邪,无数冰桶穿插摆设,在外面酷暑盛夏,里面却如冰窟一般。
  低温防腐,寒冷刺骨。
  整齐排列,密密麻麻的防水油麻布之下,盖着一具一具,密密麻麻的死尸。或者亡于利器谋杀,或者亡于中毒,或者亡于疾病,或者亡于意外,或者亡于自杀,……死因种种,不胜枚举。
  刑案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精准细致的验尸报告乃公正正确的司法审判的基石。
  “大人,这边便是烈士遗躯的暂存区了。”值班的两个仵作吏引领我们进来,通体油麻验尸制服,沾着血污的围裙,戴着羊肠手套与厚厚的绵纱隔臭口罩。
  庄严肃穆,悲痛沉郁。
  “阵亡的蒙厉悔、高华鸿、楚念辞皆在此。”
  油麻布掀开,旧年战友冰冷蜡黄的头部显露出来,双眼紧闭,神情平静宁和,仿佛并无痛苦,沉睡了一样。
  再往下掀,靛青的作战劲装破碎不堪。黑红血痂凝固,遍体砍刀伤痕,狰狞可怕,触目惊心。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情绪汹涌,我数不下去了。十几道刀伤,长长短短,深可见骨,牺牲于拐子围攻,残害虐杀。
  蒙厉悔,蒙憨子,骁勇善战、贪财好色的刁恶老兵,来自于边疆。他曾说过自己并非自愿入伍,军队抓壮丁,每家都得出一个儿子,他长得不好看、个子矮,在家里的兄弟中最不受宠,于是被父母扔出去了。
  战争残酷,野火烧草一样大片地死人。个体的命对于决策者毫不重要,可对于个体来说就是全部。他不想死,想活,想吃香的喝辣的,艹漂亮的女人,生儿育女,长命百岁。于是拼了命地拉帮结派,积攒军功,贪污行贿。
  多少年的时间,好不容易终于疏通了关节,脱离了吃人肉的北疆,转职进了太平富沃的内陆,梦想成真。京城地界做捕头,从此趾高气昂,大爷款儿。
  为什么坚守职责到最后,为什么不抛下那些娈童瘦马货物,独自跳船逃生。
  第315章
  青山绿水掩忠骨 ,
  金銮机枢生虻蝇 ,
  英雄百代无福禄 。
  我这一生见过了太多的好人干坏事、坏人干好事,实在分辨不清书本上所谓的善与恶、正与邪,就像分不清现实里连接在一起的海与天。
  蒙厉悔跟着周卫国,先晋升校尉,后升武官,锦绣仕途,腐朽糜华。在原先那个宇宙里,他比周卫国更长寿,周卫国五十九岁病死时,他还能纳第七房美妾,老当益壮,一树梨花压海棠。
  腐败享乐的老年官僚,在这个宇宙里,却竟然早早地亡于作战牺牲,铭刻作陵园里永远的烈士。
  虚幻交叠,影影重重,错乱混乱,无法想通。
  想得太多了,活人的脑壳隐隐钝痛。
  “头儿。”
  阔别多少年了,他们竟然还是如此喊我。
  “徐头儿……”
  “大捕头,您终于回来了……”
  “……”
  热泪盈眶,队伍里人心涌动,浪潮澎湃激烈。
  何宁、颜泰、吕无病、萧国封、杜建忠、周临、熊霸、苏烈风……好多好多老伙计,乃至于手下。曾经乌发漆黑、青春蓬勃的战士们都已经不复年轻了,岁月刀割,沧桑爬上眼角,一笑起来,笑纹深深。
  丁刚疾步如风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温暖且用力地包裹住,扯到怀里,深切地拥抱。
  “……嗯?”我愣了下,许久才恍回神,“怎么了,刚子?”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拥抱分开,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并不黑白分明,眼球里头轻微地黄浊,可能刑侦办案太累,长期睡眠衰弱,内分泌失调?
  “我……我……”
  高|官在旁边替我接了上去。
  “她喝管失心疯的药物太久了,所以反应有些迟钝。”
  曾经出生入死、互相交付后背的战友没有理会,萧国封、杜建忠等捕头有意无意地把官员挤开,丁刚带着我到另一边,低低地道了句:“冒犯了,头儿。”
  解开脖子上装饰秀雅的丝巾,斑驳的勒伤显露出来。
  撸上去豆绿色的袖子,手腕淤伤青灰。
  同为男人,很清楚男人对女人下毒手时会怎样做,一检查一个准儿。
  “……………………”
  喧嚣的人声渐归于寂静。验尸堂外,阳光明媚绚烂,风吹过草叶的窸窣动静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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