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却是毫无自责,毫无羞愧。
到了什么位置,成为什么模样,不可能成为其它模样。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如此,岂是个体意志能强拗?
第295章
仁宗皇帝,皇祐年间。
历史上著名的陈州大旱,易子相食,饿殍千里,尚未发生。西南农民暴动的烈度也未达到峰值,朝堂还算稳固,江山尚且太平。
盛世糜华,歌舞升平。
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挥汗如雨,苦难中安居乐业。帝都名利场里,衣香鬓影,纸醉金迷。官商勾结,蝇营狗苟,污佞横流,其乐融融。
陷空岛与开封府强强联合,官商勾结,如虎添翼,携手并进。东南生意场叱咤风云,龙头势力,说一不二。
毓秀山庄,夏末。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恕我无法相信,你所说的那一切太过离奇。”南乡以对待精神病人的态度,谨慎地与我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你现在神智是清醒的么?”
“很清醒,宝儿,你不要相信他们的胡说八道,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得过失心疯,我正常得很。”
“……疯了的人都不会觉得自己疯了,就像坏人永远都不自知为坏人。在每个人的思维逻辑里,自己的行为都合理且正常。”
抱着襁褓喂奶,按捺住恼火,勉力冷静。
“你怎么这么犟呢?他们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自己至亲的密友都不信任了,反而去相信那帮子衣冠禽兽的白道黑道?”
“……”
“……眼见为实,我亲眼见到的,你被他们逼疯了。”低哑,细微,眼睫轻颤,美眸低垂,陷入不堪回首的往事。
“报官之后,开封府以家务事不便干涉为由,把你归还给了陷空岛。你万念俱灰,夺了衙役的刀,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一己之力敌三,对抗翻江鼠、锦毛鼠、御猫。只攻不防,鲜血淋漓,突破猫鼠封锁,差点当堂打死蒋大商人。”
“展昭、白玉堂联手押制,给你灌下了化功散,武功尽废,那时起,你便疯了。”
“我亲眼看着你又哭又笑,疯疯癫癫,嘴里唱起了咱们穿越前的成人童话《包青天》主题曲,‘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在人间。儿郎璀璨展护卫,巨阙青锋斩奸邪。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马汉在身边……’”
“披头散发,跪地磕头,自招曾经的贪污罪过,早年在西南作捕快时的官黑勾结罪过,往虎头铡上扑,求着包相判刑处决了你……”
“你……都不记得了呢?”
“……”
“明文?”
“明文?……”
手在眼前摇摆,提高音量,强制唤回神。
“明文!……”
痴痴怔怔,恍恍惚惚。
浑身一震,许久才勉强回魂儿。
紧紧地怀抱着喝奶的婴儿,无意识地勒得婴儿生疼,哇哇哭叫。跟着伺候的丫鬟仆妇,赶紧把小少爷抢回去,心肝肉儿地轻柔安抚,拍抚哄睡。
“你说的那些前尘往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苏醒过来,便是在生孩子,差点难产,疼得筋骨寸断,止不住地哀嚎。”
“生孩子之前,什么都不记得,灰蒙蒙,像隔着浓厚的雾。想要拨开雾,可是每次稍一努力回忆,脑壳便会钝痛难忍,让人无法继续思考。”
好友的眼眶红了,隐忍着悲伤,怜悯地握住我的手。
“想不起来更好,别想了,别想了,我的过错,记忆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屏退左右,只剩下异世里相濡以沫的挚友一双。
湖中亭微风徐徐,蜻蜓立于粉嫩的荷苞,透明的翅膀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晶莹细碎的色彩,美轮美奂。
压低声,避免被不远处看守的伴当监听到。
“还记得我们学生时期的高等物理么?”
“太遥远了,早忘得干干净净了。”
“平行宇宙理论。我不是这个宇宙的徐明文,所以没有这里的记忆。我醒过来在这具躯壳里时,这个宇宙的徐明文已经难产死了,烟消云散,所以我才能鸠占鹊巢。”
“……”
“……你是觉得,你来自另一个宇宙?”
“嗯。”
重重地点头,笃定至极。
她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一滴眼泪落下来,哭红了鼻尖,哭红了眼眶。
双手掩面,痛苦地伛偻下去,脑袋埋在石桌上,背脊微微地颤抖。恨入骨血,低低地骂了句什么脏话。
“个悖时砍脑壳的,混账王八蛋,早晚遭报应。好好的人给作践成了精神病……”
“我没得精神病,我真是别的宇宙过来的,你相信我啊,南乡!只要你帮我,咱们俩联手,齐心协力,能杀出去生天,重得自由的!”
“帮你?如何帮你?”
友人泪中带笑,歪着脑袋,悲凉地问。
“像当年那次似的,暗中联系蒙厉悔、马泽云、丁刚、杜鹰、楚念辞……等精锐捕快,煽动舆情,重金聘请顶级的讼师,走司法程序,打官司,和权力硬刚。然后你被蒋四抓回去,收拾得鼻青脸肿,高热昏厥,我被陷空岛装麻袋剁块,深夜里沉海喂鲨鱼,人间蒸发?”
“你不是壹号吗!你武功很强的啊!使奇诡的软剑,已经以剑入道了,比展昭更强!更无人能挡!”
“我一个仵作技术人员,专业搞尸检的,书生弱质,几时会过武人功夫?”拔掉装饰精美的护甲,残缺的右手掌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圆桌中,触目惊心,“我若是会武功,当初能毫无自保之力地被押在地牢里,当着你的面,血淋淋切掉大拇指?”
“………………”
清风徐来,荷香馨雅。
活人的世界,死一般寂静,大脑彻底宕机空白。
第296章
壹号系列重案,多年来一直悬而未决,至今未侦破。江湖赏金刺客排行榜上,如鬼似魅,令人闻风丧胆的第壹号,从未在现实中出现过。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仵作,与壹号根本不沾边。
她拿了我赠予的巨额遗产,没有北上移民辽国,而是意气用事,留下来,陪我破釜沉舟,豁出一切救朋友。
请最好的讼师打官司,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公门关系,到处活动,倾尽所能。
民不当与官斗。
民不当与商斗。
民不当与黑斗。
蜉蝣撼树,所有不该犯的大忌全犯了。
然后差点被陷空岛剁碎,装麻袋沉海。
若非锦毛鼠看不下去拦截,谎称对貌美聪慧的仵作姑娘一见钟情了,极力把她保下来,此刻丁南乡早已人间蒸发多年了,尸骸的渣儿都不剩。
强即法。
势即法。
权即法。
钱即法。
黑黢黢、阴森森的江湖地牢里,那根手指当着我的面切了下来。
按在砧板上,切猪肋一样,斧头剁下去,血淋淋的大拇指从手掌分离,掉落下去,自此变成残疾人。过程中任凭怎样哭嚎哀求,求饶磕头,该完成的惩戒,森寒冷酷地全完成了。
“好夫人,咱的汗血宝马,你胆敢反抗一次,丁南乡的手指便剁一根,反抗三次,便剁三根,反抗十次,十根手指全部剁秃。言出法随,说到做到,绝无姑息。”
陷空岛的四当家,纵横南国的巨贾豪商,杀伐决断,居高临下,如是血腥地宣布。
“若胆敢自尽,你挚爱的南乡姑娘,分尸喂鲨鱼,被你拖累至死。”
自那之后,温驯服从,麻木混沌,再无丝毫对抗。
补药调养,大鱼大肉,锦衣玉食滋补,把练武过度,劲瘦到不健康的武者躯体渐渐养成丰腴。体脂率上升,月经恢复正常后,没多久便可以正常受孕了。
腹部真真正正鼓了起来,随着月份的增长,吹气球一样涨大。
高墙深宅,幽禁中的翠玉脔宠。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生出来,稀里糊涂,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姓蒋的血脉,还是姓展的血脉。
坐月子两个月,出了月子,很快再次怀上。再生出来,依旧弄不清楚是官的血脉,还是商的血脉。
一个孩子。
两个孩子。
三个孩子。
四个孩子。
五个孩子……
患了精神疾病,这时代老大夫俗称“失心疯”,间歇性发作,有时清明,有时疯癫。清明时比正常人更文静老实,看书钓鱼,茹素念佛经,管理后宅,处理冗杂商务,无所不能。疯癫时抱头嘶嚎,阴暗的房间角落里蜷缩着,披发跣足,满嘴淌粪乱骂人,谁靠近打谁。
“……”
我以为我记不起来了。
究竟稍一往过去回忆,大脑便钝痛难忍。
可当挚友脱下甲饰,残缺的手掌,光秃秃的大拇指根,清晰地暴露在眼前,毫厘毕现,所有遮挡过去的灰色浓雾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