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谢老爷!谢谢大官人!……”眉开眼笑,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
汗津津,乱发黏腻,通体湿透。浑浑噩噩,意识迷蒙,羸弱不堪。
攥住手腕,握住脉门,滋润的真气宛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游走进四肢百骸,安定产妇微弱的活息。
“你真棒,娘子。”摸着乱发狼藉、麻木不仁的脑袋,用力亲了亲额头,喜不自胜,幸福美满。
换了床干燥的被子,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防止受寒。仆妇带着簸箕、草木灰等清洁工具,进来清理污秽,里里外外大扫除,富贵典雅的寝卧迅速回归整洁。
点燃清新的熏香,青烟袅袅,驱散房间内难闻的腥恶味。
怀抱襁褓,轻柔哄弄,无尽温情。
“喔,喔,小宝贝儿,睁开眼睛,看爹爹……”
“夫人你瞧,小家伙的眉眼是更像我一些,还是更像展昭一些?”
“……”
“最近西北河道溃堤,洪灾闹得严重,朝廷忙得焦头烂额,展昭一时抽不开身。莫伤心,他下半夜就过来看你了,很惦记你们母子俩的。”
“……”
“怎么了,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还很疼么,怎么流这么多眼泪?来,乖,啊,张口,把这碗补气益血的乌鸡汤喝了,好好修养修养,出了月子咱们再生下一胎……”
哆嗦着唇,气若游丝,细若蚊吟,恍恍惚惚。
“……今夕,今夕何年?”
“皇祐三年啊,夫人,你实在疼糊涂了,竟然连时间都记不清了。”
“……”
皇祐三年,夏讯暴雨,西北岱河溃堤,淹了下游好几个县。朝廷救灾不到位,赈灾银饷经层层剥削,贪官污吏侵蚀七七八八,最终到达灾民手里的,只剩麸糠。
洪灾过后,瘟疫横行两年多,白骨千里,民怨沸腾,事态不断扩大,逐渐失控。
开封府临危受旨,前往督赈。我带蒙厉悔、丁刚闸了为首的大贪官及其党羽,十几个人头滚滚落地,最终才勉强平息动乱。
现今尚处于开端,岱河刚溃堤。
第293章
筋疲力竭,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钝痛折磨,难以长久安眠,小半个时辰,迷迷糊糊疼醒过来。
醒过来又睡。
睡过去又疼醒。
黏腻的汗液里,辗转反侧,反反复复。
望着褐色漩涡一样迷离的虚空,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已经风光大葬,名留青史,功德圆满,老死解脱了,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何方境界。
难以接受。
……
珠帘隐约,纱幔重重。
镂金蟾蜍,泼墨名卷。
猩红暗黑的恶露连绵,无法下地。
勉强自己下地,腿根撕裂地剧痛,双膝无力,无法控制地摔倒在了地板上,吓得婢女魂飞魄散。赶紧放下清洁工具,过来扶持。
“夫人,您需要什么,跟我们下人吩咐呀!何苦屈尊纡贵,万一磕着伤着了,老爷怪罪下来,谁吃罪得起?”
“镜子,给我镜子……”
镜中的贵妇人陌生至极,不见日光,白皙丰腴。
掀开上衣,乳房下垂宛如丑陋的布袋,肚子上妊娠纹层层重重,恶心可怖。怀孕腹压增大导致的痔疮,脱垂出肛门,夹在臀沟中,肿痛难忍,如火烧灼。腰若水桶,体型浮肿沉重。
甚至不敢悲伤,不敢愤怒,稍一情绪激动,便会出现漏尿的状况。
“……”
毁了,全毁了。
那个黄黑肤色、劲瘦剽悍的武者灰飞烟灭。
浮生若大梦。
究竟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你怎么了,明文,痴痴怔怔的?”
进门来疲惫的官僚,大红袍服,端芳持重。
缓缓地回过身去,恍若隔世。
“展、展昭……”
“嗯。”低低地温柔地应。
端着雕花梨木托盘,盘中盛放着温养的补药一碗,蜜饯一小碟。
托盘放到案几上,上前来,把沉重的产妇打横抱起,放归温暖的床榻。
“你现在坐月子,怎么敢赤足踩地。寒从脚下起,寒邪入体,留下病根可不得了。”
柜子里取了厚实的长袜,榻前矮身,单膝跪下,垂眉敛眸,悉心地伺候着,慢慢穿上。
捏了捏浮肿发白的脚趾。
关切。
“还很疼么?每次一怀孕,你的脚便肿成馒头。妇人生产真受罪,看着跟受刑似的,瘆得慌。”
铜盆里热水洗手,毛巾擦干。
端起药碗,坐到床边。
“来,张口,啊——”
直愣愣地盯着他,直愣愣地盯着曾经的大领导,盯着年青时代,曾经暗有好感的忠正男人,无法抑制地眸色猩红。
“乖,你的精神一向不太稳定,很需要这碗安神药,”轻柔诱哄,如同安抚不听话的顽童,按捺着朝堂当值后的疲惫,耐心包容,“听话,好娘子,乖乖喝完这碗,咱奖励甜滋滋的蜜饯吃。”
“……”
“……你真跟蒋平一起,把我活分了。”
“……”
“你竟然真的做出来了。”
“……”
“我以为你没那么狠。倘若挣脱失败,最多被关几年,待你爽够了,恨意消了,自然把徐明文放了。”
“听话,喝药,你又发病了。”
嘴紧紧地闭着,不喝,坚决不喝。推拒间,药碗摔落,支离破碎,漆黑的汤药洒满地板,室内外值夜的婢子吓得噤若寒蝉。
“我没病,我清醒得很。”
“你每次发病时都这么说。”
脾气好极了,丝毫不恼。温良沉静,吩咐屏风外的侍者。
“去厨房,重新为夫人盛一碗来。”
“是。”“是。”
“倘若你现在尚存几分清明神智,能听懂人言。我早已不恨你了,贪生怕死不过人之常情,想通了便释然了。当年要你,究其根结,还是由于真心喜欢你。”
“我不信,”猩红疯魔,热泪涟涟,“你他妈就是职场矛盾,恶意打压报复。真的喜欢怎么可能伤害,真的喜欢怎么可能强改对方的意愿。”
“那是你们女人以为的喜欢,不是男人的。”
“大人,药盛上来了。”婢子低眉顺眼,恭敬呈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白瓷汤匙轻轻地搅拌,散发出浓醇辛苦的药香,热气滚滚,耐着性子轻轻吹拂,终于至温凉。
“乖明文,小娘子,张口。”
“……”
“……”
闭了嘴的蚌壳,猩红怨恨地死死盯着,僵持着,久久不动。
轻笑声。
抱胸斜倚门框,牙白色居家袍服,月光下风流倜傥,自在恣睢。
“猫儿,这些年与你劝了多少遍了,这家伙骨头贱得很,欺软怕硬。不听话下手揍就行了,揍几顿她就听你的了。”
背脊窜寒,浑身猛一个激灵。
官僚疲乏地起身,作势离开。
“四哥,你来喂吧,我实在喂不下去。”
“中。”
大商人笑眯眯地应。
“你别走,姓展的,你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猛一把抓住胳膊,死死地拽着,如拽深渊里的救命稻草,抖若糠筛,服软,“我乖,我听话,我好好喝药,你陪在我身边,别让他来,别让他来啊……”
“你唤我什么?”
“姓展的……不,相公,夫君,官人,爱人!”
“……你是对的,四哥。”重新坐了回来,伺候着,一勺一勺悉心地喂药,温柔地将碎发挽到耳后,考究着柔驯瑟缩的情态,神情莫测,“咱们的小娘子确实欺善怕恶,欺软怕硬,骨头贱得很。”
第294章
忘不了有一年风雪大盛,万物皆白。
早朝散朝,乘坐着官辇回家,轿内烤着暖烘烘的炭火炉,煨着驱寒的香醇温酒。厚实的红狐披风裹着苍老腐朽的人体,雍容舒适,昏昏欲睡。
“相爷,到了。”
官兵将辇轿停驻,微微前倾,方便朝臣落足下地。
厚厚的轿帘掀开,飘飖的大雪灌入视野,冬寒凛冽,骤然把僵木的老人冻清醒。
雕栏玉砌,殿宇朱楼,苍茫的雪色天地间巍巍矗立。
排排明黄的方灯挂在长檐下,狂乱迷离的暴风雪里,仿佛辉煌的渔火。戍卫森严,神圣不可亵渎。
那时顿了许久,轻微的老年痴呆,望着宏伟的权势建筑,望着府邸高高的金漆牌匾,龙飞凤舞,阔气的【敕造周国公府】六个大字,恍然地出神,竟然有些震撼的陌生。
岁月荏苒,长路漫漫。
屠龙的英雄几时腐化作了恶龙?英雄的宅子何时扩建成了恶龙的华丽殿宇?
记不清了。
想不起来了。
太苍老了,肌体腐朽,大脑也退化严重,连最初的青涩理想都回忆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