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别……别踢我……再踢就真打死了,”抱头蜷缩,哀哀求饶,“咱听您的话,从今往后,跟周大人您混,忠心耿耿,老老实实,绝对服从,一丁点儿忤逆不敢有……”
  第281章
  泱泱大国,巍巍皇朝,浑浊的活人世间。
  任何一片地方,只要彻查,都不存在干净。有人就必然有倾轧与被倾轧,就必然有官、商、吏、庶民,阶层分明,就必然有贪污受贿、徇私枉法、冤假错判、官商勾结、红白黑黄勾结。
  一旦上纲上线,按照国法教条,严查严办,下派基层,提点刑狱,严查累年刑案判决,必然扯出大量灰色腌臜。不收手,顺藤摸瓜,继续深查严查,就必然蔓延成塌方式腐败。
  想要不继续扯藤拽蔓,不塌方?
  那么做交易。
  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慷慨激昂,神圣庄严。
  一套一套又一套,天花乱坠,粉饰精致。
  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没有什么不能做交易解决的。
  没有什么不是通过交易解决的。
  一、每家放血二十万两,统一孝敬上来,总计两百万两,充入国库,作边防军费。好让开封府向朝廷交差。
  二、本官要展氏一族覆灭。
  武进县当地把展氏一族推出来作替罪羊,甭管其他豪绅世族曾经作过多少恶、曾经犯过什么罪,通通不计较,通通都给我把屎盆子泼到展家头顶上去。
  判刑,夷三族。
  ……
  权力真真世间最顶级的春药。
  厢军封锁街道,全副武装的官兵部队列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冲进去抄家,所经之处哀鸿遍野、血流漂橹。
  吾刀锋所指之处,即是邪恶所在。
  吾即正义。
  吾即法。
  绝对的正义贯彻到底,大屠杀。
  展领导当年曾提过,他哥迷信道教,很讨厌佛教秃驴。确实,府院里香火袅袅,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画像,还有一座很大的炼丹房。
  展领导当年曾提过,他哥习武,而且武功比他更高。确实,京畿衙门多年精炼的官兵大阵围杀,都两败俱伤,最后被他杀出了重围,神乎其技地逃了。
  鲜血淋漓,逃到郊野。
  殊不知,这条生路是开封府故意放开的,有意无意地驱赶困兽至此。王朝、马汉、蒙厉悔、马泽云、丁刚,最强的五位校尉官,全部埋伏在这里等着。
  风吹草地,绿野荒僻。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硕果累累的丰收时节,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茎,方方正正的麦田无边无尽地远方蔓延开,璀璨的日光照耀下,泛着金黄色的麦浪。
  盛世太平,岁月静好。
  阡陌交通,黄土小道上腥血斑斑。
  “草民不明白。”
  重伤狼藉,喘息痛苦,汗淋淋,胸膛剧烈地起伏。
  “要钱交钱,要孝敬殷勤地孝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商户,怎招徕了如此滔天大祸,雷霆诛灭?……”
  “别装蒜了,你明白。”
  “草民该明白些什么?”
  “好一出大智若愚,展员外,以为装糊涂就不会被灭口了么?”
  绞尽脑汁,难解谜题,痛苦万分:“你们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草民实在无法理解,还请明示,大人。”
  “你是展昭的亲哥哥,武进县当地的豪绅,黑白通吃,有实力深入追查。就算目前当真迷糊,灭口你全家也势在必行,开封府不会给未来留隐患。”
  “……”
  “……”
  “够狠,弟媳。”不再装了,猩红的血珠顺着下垂的刀锋滴落,以一敌六的绝境里,灰蓝锦袍,脊背挺直如松,商人的眉眼沉静深邃,“展某原本以为,在看到那封感人肺腑的遗嘱后,妇人仁柔,万千情愫涌动,追害之心该当熄灭了才对。”
  “我不信那封遗嘱。”
  我告诉他。
  “那封遗嘱假得很。”
  “什么意思?”周旋的步法微滞,“难道大人认为,那封逝者遗嘱是展家伪造的?”
  “不,遗嘱是展昭亲笔写的,本官很熟悉曾经领导的笔迹。”
  “……”
  “为官狡诈,缜密周全,他留了这封遗嘱,以防万一,万一未来我翻身了,遗嘱可保展家安危。”
  “……”
  “……你不相信他对你有情。”
  “一丝毫都不信。”
  斩钉截铁。
  “……”
  嗤笑冷厉,笃定至极。
  “不过职场矛盾,恶意打压而已。”
  第282章
  虐杀了展旭。
  好像第二次虐杀死了展昭。
  血管里兽欲沸腾,通体舒畅,鲜活淋漓,发自内心地快乐,晚上吃饭能多吃大半碗。
  他们兄弟俩长相真真相仿极了,脸型、眉眼、身量……只区别在年龄与谈吐,展旭为商多年,大半辈子与算盘账簿打交道,开门做生意,浓浓的和气。
  而那名武官,时光荏苒,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可怖的暗红色蜈蚣疤,毁去了年青时代的英俊容颜。修罗君子,举手投足淡淡的血腥风情,矛盾而危险,只可远观,不敢亵玩。
  如果展昭活到他哥这般年纪,四十多,近五十岁,不惑中年,不知会是何种模样。大约也会如他哥这般,娇妻美妾,儿女成群吧……
  ……
  曾经无比怨恨老青天的当政不仁,明知道官商勾结犯罪了,非法拘禁在深宅中下崽儿,强迫作官商强强联合的黏合剂、共用的翠玉脔宠,却不闻不问,丝毫未插手拯救。
  如今反倒感激起来了。
  若非镇国大僚当政不仁,如今我哪里敢栽赃陷害,公器私用,顺顺利利灭展氏满门。
  弄不清楚决策层到底在考量些什么。
  但毫无疑问,绝非个体正义。
  “来,过来。”
  豪绅垂危,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勾勾手指,示意王朝、马汉过来补上最后一击。
  把刀柄黏糊糊的血污匕首塞进了王朝的手里,暗沉沉地盯着,不容置喙地命令:“捅进他的心脏。”
  反剪双臂,死狗一样押跪在地上,展员外气若游丝,混混沌沌。
  “王朝负责捅杀心脏,马汉你负责割开他的颈动脉。你们俩一起做,本官在旁边看着。”
  “……”
  “……”
  看着这张与旧友展大人神似的脸,王朝、马汉握着匕首的拳头微微发抖,脚底生根扎入泥土般,魁梧高大的公职身躯久久僵木在原地,一动不动。
  眉眼弯弯,莞尔笑开。
  愉悦地催促。
  “做呀,快做呀。”
  “……”
  “……大人,求您,别,别这样……”艰涩,微微的颤音,苦苦地哀求。
  “……”
  如果不做,我、蒙厉悔、马泽云、丁刚,我们这伙势力便把这俩校尉官活埋了。与展员外的尸体埋在同一处坑里,顶上再铺上杂草,掩盖去所有痕迹。
  不肯同谋犯罪,就意味着未来可能的出卖。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人间蒸发,灰飞烟灭。
  第283章
  这年头交通实在欠发达,最快的工具就是马,搁现代高铁五六小时的路程,在这古老落后的农耕朝代,几十天的长途跋涉。
  我的一生就这样慢慢虚耗在里面了。
  一趟又一趟的外派公差,一遍又一遍地行走在路上。去了又返,返了又去,无止无休地循环。时光荏苒,长路漫漫,十四五岁的青葱少年,不知不觉就磋磨成了面目全非的中年人。
  铜皮铁骨,暗伤累累,握着马缰的手老茧粗砺,风尘仆仆,满面风霜。
  我已经有白发了,早上梳理头发的时候发现的,最初觉得有些膈应,拔掉了,结果拔掉了一根长两根,拔掉了五根长十根,越拔越多。干脆不拔了,顺其自然,爱咋咋地吧。
  在现代时我并未尝过老去的滋味,而在这个苍茫残酷的封建皇朝,我很笃定自己不会长寿。
  凡欲有所得,必付出惨痛的代价。幼时开始即拼了命地练武自保,没有武学传承,野路子出身的草根,唯有以损耗自身人体、燃烧自身自身寿命为代价,锻造暴戾的硬家功夫。
  后来虽然终于挣脱了硬家功夫的瓶颈,迈入了一流高手的门槛,可终究,沉珂已落,无可挽回。
  南乡的寿数也不会长,她练功比我练得更狠。
  做学生时,戴着厚厚的眼镜,埋头苦读,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同一批人,穿越到了异世界里,摘下眼镜,拿起利器练武,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换汤不换药,谋生存,谋前程,谋光明的未来。
  我不清楚南乡在遇到我之前,独自经历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以至于现代的生物学教师,到了这时代,蜕变成了心狠手辣的赏金刺客。
  我不清楚南乡受过多少次伤,受过的最严重的伤是什么样的,无法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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