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哦?是么?”讥诮,“那么为什么你们给京城去了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求救,京城方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第279章
  “大人。”
  “大人。”
  酷吏敬畏地垂首,向旁边退开。
  马泽云拿着大包药粉,沿着牢房四周撒,灭杀跳蚤虱子,防止王朝马汉像其它囚犯一样,背上滋生密密麻麻的虫子。
  蒙厉悔靠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办,头儿,死不松口。”
  “……”
  “周大人,你亲口答应过我们的,不徇私情,不携怨捏造假证,不栽赃陷害!”铁链剧烈地晃动,蓬头垢面的脑袋抬起来,义愤填膺地吼骂。血肉模糊的卫道英雄,被酷刑折磨得几近疯癫,“展旭一家虽然不干净,但还远不至于死刑、夷三族的重刑!”
  “那日官驿里,你指天发誓,发下神誓!绝不枉法乱判,牵连无辜!你向我们承诺过的!出尔反尔,不怕遭神明天谴么?!……”
  双臂抱胸,慵懒地斜倚栏杆,冷漠蔑视地睥睨。
  回答王朝马汉。
  “本官不信神。”
  “反倒你们俩,冥顽不灵,不可理喻,奇怪得很。武进扫黑,要灭的是展昭的遗亲,展昭的家族,又没与你们沾亲带故,又不是你们的亲戚,何至于如此硬扛着滔天的苦痛,为他们坚持公正?”
  马汉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可怖地瞪着我。
  “豪绅展氏一族,经商做大,曾经多次向县级衙门行贿孝敬,以及出于竞争需要,打压敌对商铺。但几十年来,家风忠正,从来没有戕害过一条人命,从来没有倾轧过一户百姓。”
  “行贿罪,不正当商业竞争罪,仅有的两项罪行。最多给当家家主展旭判刑二十年,在法理,无法更高了。你却想抄其全家,灭其全族。九十多口子人啊,这不是作孽是什么?这不是伤天作孽是什么?!……”
  “……”
  “……王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就绝不会杀你了?”
  王大哥血泪斑驳。
  “你还记得我救过你的狗命啊!原来你还记得哇!……”
  “把他们从铁链上放下来,别吊着了,再吊下去,手腕的筋脉都要磨断了。”我向左右吩咐。
  “是。”“是。”
  酷吏恭敬地应诺。
  镣铐打开,两个正直的校尉官烂泥一样跌落在烂草中,坐都坐不起来,胳膊哆哆嗦嗦,颤抖地支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腕磨得红肉恐怖,遍体刑伤,触目惊心。
  “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从,要么死。”
  司法重器,权势威逼,磅礴倾轧。
  两个都抬起了眼,惨烈地咧开牙,干裂的嘴唇绽开道道瘆人的血口,狼藉不堪,虚弱地喘息。
  “你敢杀我们?”
  “你敢?”
  “正五品校尉被害身亡,周大人,你以为这种事说抹就能抹么?……”
  “是,说抹就能抹。”居高临下,抱胸斜倚着牢柱,浅浅淡淡,“这种事该怎么操作流程、捏造假证、误导刑侦方向,把异己变作公差中不幸牺牲的英烈,本官比你们熟练得多。碍事的平级、上级都可抹灭,更何况你们只是本官的下级。”
  通体寒透,如坠冰窟。
  惊悚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曾做过很多次?!”
  没有回答。
  只重复问句。
  “最后一遍,从,还是死?——”
  “……”
  “……”
  紧咬牙关,垂下了头去。
  铮铮脊梁,傲骨嶙峋,宁死不从。
  “打。”下令。
  “什么?”
  蒙厉悔、马泽云不敢置信听到的东西。
  “本官说,打,打到松口服软为止。”
  “他们刑伤如此严重,羸弱不堪,倘若始终不肯松口,最终被活活打死了呢?……”终究同袍,于心不忍,难下杀手。
  “那么就打死了好了。”平静自然,理所应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服从命令的下属,唯有抹除,人间蒸发。”
  第280章
  重重地拳脚殴打。
  压抑隐忍的闷哼、惨叫。
  刑伤崩裂,鲜血涌出,猩红的色彩浸透了破碎的武人袍服。
  抱头伛偻,蜷缩成了自我保护的虾米状。
  筋骨寸断,浑浑噩噩。
  渐渐地,惨叫声微弱了下去。
  “……”
  活人皆可攻克,生死面前,道义、感情那些东西最轻贱不过。
  它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软肋。
  如果宁死不屈,顽固刚烈,可以硬撑到被活活打死,那么只能说明,它的软肋不是它自己。
  蒙厉悔、马泽云不忍心再下手了,校尉官蜷缩着的躯体都已经在渐渐松散开了,继续下去,就真断气了。
  眼眶青黑,眼眸朦胧,迷惘地望着灰暗的虚空,牢房顶部的角落里,长爪的漆黑蜘蛛静谧地结网。
  尾部长长地拉丝,拉成直线。直线与直线间互相纵横连接,渐成精密的车轮状。
  动作舒缓地半蹲下去,贴近着,娓娓诛心。
  “王朝,你公正,你坚贞,你悍不畏死,但是你的家人呢?你的亲属呢?他们都是升斗小民,没有神圣的信仰,也像你一样,清清白白,没有劣迹可查么?”
  剧烈的痛楚每时每刻煎熬着肉体,源源不断的生理泪水滑出眼角。
  视线脱离高空中的蜘蛛网,通红的眼珠子缓缓地转过来,移向我的方向。
  咳嗽,血沫飞溅而出。
  我面不改色地抹掉脸上沾染的血腥,形貌温良地继续。
  “你瞧,这是什么?”
  厚厚的信封拍到校尉官面前。
  里面盛装着的,尽是其家属、亲戚违法的罪证。
  “知道家里有当官的罩着,下面的就难免放肆了。”
  “你堂兄王灿,春闱考试中作弊,被查后以五百两银票贿赂考官,考官知道他与开封府有关系,没敢发落,轻轻放过了。”
  “你姑妈孙氏,为了给儿子谋个铁饭碗,找上你母亲,通过你年逾七十的老母亲使关系,在基层做了个小亭长。小亭长纠结贱役,霸着商路,拦截过往商队,收受过路钱,中饱私囊。”
  “你的远亲表弟罗光,狐朋狗友,醉酒后,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妇人的丈夫奋起反抗,反倒被围殴打断了腿,基层衙门没敢发落,罗光及其狐朋狗友愈发嚣张,不可一世。”
  “你三叔……”
  “你妾室柳氏的弟弟……”
  “你小舅……”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罗列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白纸黑字红手印,画押清晰。把柄拿捏得死死的。
  “追究下去,按照国法严办,这么多亲戚进监狱,不知王大哥的老母亲能否承受得了刺激?年迈脆弱的感情是否受得住如此天大的伤害?”
  “王大哥不幸‘牺牲’在武进扫黑中,尸骨无存,人间蒸发。王大哥的爱妻、美妾如何维系生活?……王大哥的三个孩子如此维系未来?上学堂的事宜没了父亲的操持,还怎么挤进好的书院?还怎么就读于好的教师门下,未来找份好的工作?……”
  浑浑噩噩,泪流满面。
  艰难地翻过身来,扒着漆黑鎏纹的官靴,细若蚊吟,卑微地哀求。
  “求你,别……”
  “别什么?”
  “别刺激我娘……别……她年纪大了……一刺激人就没了……”
  徐徐地微笑起来。
  “这才对嘛。”
  向左右部下吩咐。
  “厉悔,去请大夫来,好好给王校尉处理伤势。泽云,拿套整洁的衣裳来,王校尉身上的官袍都脏污得发臭了。”
  “是。”“是。”
  扶烂泥一样的校尉官起来,使他靠墙坐着,有个支撑点,亲力亲为,接过搪瓷碗,爱恤部下,喂他喝水。
  “很渴了吧?都吊了三天了……”
  “大人,求您,别下狱卑职的亲戚,别刺激我娘……卑职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帮着捏造证据,泼脏水,屠杀展氏三族……”
  “来,先喝水,先把水喝了,瞧这嘴唇干的,都裂血口子了……”摸着蓬乱的脑袋,一下一下抚摸,无尽温柔,“从了本官就对了,从了本官,每年每月,分红只多不少,包你们诸位吃香喝辣,富贵优渥,儿孙前程光明敞亮。”
  那边地面上,瘫软着的马汉发出低低的痛苦的闷笑声,热泪流出青紫的眼眶,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臂,曲肘,遮挡住满脸的狼藉。
  “二狗子……”
  “展大人废你,没废错啊……”
  “老子原先还想不通,展昭那家伙也不好色啊,你长得也不好看啊,怎么他就非得把你给弄废了……”
  “原来如此,原来……你他妈活畜生一头……”
  精准踩雷。
  阴沉沉,扔下王朝,转而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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