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
他们没有起。
我本来也没打算真扶,虚扶一下,作作样子罢了。让他们跪着挺好的,挺赏心悦目的。
“大人,属下恳求您,收手吧。”
“祸不及家属族亲啊。冤有头,债有主,展大人身陨,已经为曾经作下的罪孽付出代价了,该两清了。”
笑。
刑案卷宗握成卷,有节奏地敲击在掌心里。
围绕着卑微恳求的两人,悠然地踱步。
“你们想保展昭的遗亲,展旭一家。”
“何苦抛弃脸面,低声下气,来这里求本官。”
“倘若武进县展氏一族,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从未作过恶,从未仗势倾轧民间。那么根本不怕查,根本不必你们俩保。”
“倘若他们不干不净,不清不白。你们来这里求本官,便成了徇私情,枉法,庇护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王朝抬起头,抱拳礼,恭敬地问我。
“大人,我们保证不徇私情,有黑必扫,有恶必除,有冤必查,还武进县百姓一片朗朗青天。大人是否也能保证不徇私情,不捏造假证,不携怨陷害无辜?”
“本官保证,”情真意切地微笑,笑意不达眼底,“不陷害,严格按照国法教条来。”
展氏一族在武进县源远流长,根深势大。
展昭大哥,展旭,当地经商多年,府上颇为富庶,号称展员外,精明强干,硕望宿德。
王朝马汉究竟理想天真了,以为品德、家教、门风……那些高尚芳香的东西,足以约束住一个人、乃至于一个家族的行为,使其从无犯罪,清清白白。
不是我们这种基层刑侦爬上来的。
基层刑侦爬上来的老油条,心里都门清。
凡豪强,俱鄙。
不可能干净。
完全干净的存在,在世间根本活不下去,更勿论发展成地方豪强。
第273章
艳阳高照,满城肃杀。
武进县四大家族牵头举办,地方官胡淼江全力支持,仲秋赏花宴,官商和谐,鱼水相融。
“他们想联合放血,”马泽云、丁刚悄悄禀上线报,汇报底下的暗流汹涌,“地方姻亲盘根错节,各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哪户推出来给开封府宰杀了作肥羊,他们都舍不得。”
“团结得很,干脆商量定了,一齐放血,每家出二十万,零零总总,汇成大约两百万,统一孝敬上去,充入国库军费。”
蒙厉悔在耳畔低沉地言笑,老辣精毒,亦正亦邪。
“大人,这个价还可以再杀杀,抬到二百五十万,三百万,甚至三百五十万……”
“……”
心有灵犀,福至心灵,徐徐地微笑起来。
抬得越高,我们可以抽成的就越多,手下弟兄分红的就越多。
……
换上正装赴宴,绛红官袍,英武端方,衣冠楚楚。对着铜镜,把满脸的络腮胡略微修剪了些,使煞气没那么重,更亲民,看上去更好接近。
到得略早了些,园林外守卫森严,园林内部仆从往来忙碌。花木阑珊,掩映着,竟然有很多女眷也在。
莺莺燕燕,云鬓花颜,玲珑团扇半遮面。
雀跃地靠在栏杆边上,给池沼里名贵的红鲤鱼群、银鲤鱼群,撒喂细碎的鱼食。
“夫人。”
忽然有熟悉的人声叫我。
入耳的刹那,心脏骤停。
通体寒毛,根根悚立。
展昭的声音。
“……”
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他不是已经死透了么?……
我亲手把他活活打死的,亲手放的焚尸大火……
瞬息间,思绪奔流万千。全副戒备,神经紧绷至极致,成近乎断裂的弦。
“夫君。”雍容美丽的女人应,小亭中袅娜起身,莲步轻移,与我擦肩而过。
“现在入秋转寒了,怎么还穿的如此单薄,来,把披风裹好……”关心。
“不至于,夫君,刚喝完热汤,妾身并不冷……”低柔,依赖。
“你有孕在身,以后这种嘈杂的应酬场合,能不参加,尽量不参加了。人杂事杂,来来往往,没得再不小心冲撞着了胎气。”强硬。
“可是咱家大儿子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了,妾身在赏花宴中看看,那么多妙龄千金,兴许能相中一门合适的亲事呢……”撒娇。
鸳鸯交颈,耳鬓厮磨。
柔情缱绻,幸福恩爱。
毛骨悚然的感觉渐渐褪去,紧握在刀柄上攥得发白的骨节,意志力逼促下,艰难地松开。
冰窟中攀爬出,终于重归人间。
“……”
僵硬地转过身去,园林盛景,绚烂的紫藤花映入视野。
日光熹微朦胧,一眼万年。
没有毁容的展昭,剑眉星眸,芝兰玉树。
人至中年的展昭,白发微微,皱纹比我更深重得多,气度沉稳,安然儒雅,仿佛陈年的醇厚老玉。
那贵妇人埋在他胸膛前,低低地说着些什么私密话。男人的脸庞侧垂着,安静耐心地倾听,无尽温柔。
“好,好,都依夫人的……”
抬起手来,自然地把妻子的碎发挽到了耳后,亲密得无间无隙,轻轻地抚弄把玩着妻子的绿玛瑙耳坠。
若有所感,遥遥地四目相接。
微微颔首示意。
拥着妻子的后腰,携妻子走了过来。
友善含笑,微躬腰,垂首,拱手作礼,恭恭敬敬。
“草民展旭,携贱内见过青天周大人。”
第274章
“展员外免礼。”
“离赏花宴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这段时间里,大人可否移驾偏厅一叙?”
“……当然。”
他大约想问亲弟弟的死。
正四品京畿重臣身亡,离奇焚尸火海,震动京城。这件事开封府处理得很果断,公案上一口咬死了官场恶性迫害反腐清官,买凶害命,雇佣壹号刺客屠府。
在把壹号抓捕归案,明正典刑,死刑处决后,所有卷宗全部封档,藏经阁中加密储存,除非有老青天的手令,否则任何人都无法提取查看。
完完整整地保留了开封府展大人的名誉,墓碑上铭刻的英雄清清白白,历史长河中凝固,无一丝劣迹。
然而最为敏感细微的至亲之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端倪。
僻静清雅的偏厅落座,婢子上茶,上点心,男人间谈事,女眷退下。展夫人识相贴心地离开了,在滕妾孟氏的伴随下,去东苑赏菊花。
“周大人,请问我弟弟熊飞的死,究竟怎么回事?”
“官方不是已经给出通告了么?”青瓷茶盏,眼帘平静地低垂,细嗅顶级毛尖的茶香。
“官方通告向来糊弄给民间看的,对于家属,想来私底下该有另一套实情交代。”
“没有。”冷漠。
“………………”
为商半生,和气生财。
年逾四十,涵养优秀。
按捺着,没有恼火。沉默良久,地方豪绅缓缓地再次开口,诚恳地哀求。
“大人,我弟弟从江湖转投入公门,大好年华,舍弃潇洒的自由身,追随了老青天,最终把命也搁在了公门里头。在他死后,至少我们家属该知道真相。”
“害他的究竟什么势力、什么人,如果你们开封府碍于朝堂权衡、或碍于没有实证,不方便出手,交由展某,我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复仇手段。”
“展员外,听人劝吃饱饭,别刨根究底了,”我抬眼看着这张熟悉到可怕的英俊面庞,“有时候真相还不如谎言,谎言至少经过了精致的粉饰,很漂亮。”
而真相,可能比谎言更丑陋千百倍。
刻在墓碑上的是个纯白的英雄,他的一切罪行,一切污点都被抹去了。
只因为其尊崇的身份,开封府展大人。
这对于亡者家属应该很慰藉,他们得到的是个光宗耀祖的英雄、烈士,而非混账。
中年豪绅恳求:“到我们这个岁数,已经不敢沉溺于好听顺耳了,谎言蔽目,把人不自知地按入泥沼,溺毙。”
“无论真相多么奇形怪状,展某都愿意接受,但求周大人赐教。”
“………………”
扑克脸,官架子摆着,置若罔闻,不作理会。捏了白玉碟里的蛋黄酥,慢条斯理,自顾自地品尝,细嚼慢咽。
豪绅开始推论。
一边精准缜密地推论,一边仔细地观察着我的神态细微变化,以判断推论方向是否有误。
“熊飞剑道造诣很高,仅在我之下。壹号杀不了熊飞,除非他身上还带着其他什么负累,比如说,他需要分心兼顾保护什么人……”
“开封西城,毓伦庄园,一场大火烧死了三十五条人命,我弟弟、蒋四弟、白五弟的焦尸都在。案发当晚,壹号必还有帮手,否则绝无法以一敌三,他们仨没一个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