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欸~~东南生意场上的商户又不止你们陷空岛一家,苏锦姜氏一族、珠宝霍家、医药孟氏一族,米粮孙家、镖局刘家……十几户豪商巨族呢。那么多肥羊,作甚么非要独独薅着陷空岛往死里宰?”
  “别看现在打黑扫黄这么雷霆万钧,声势澎湃可怖,其实都是生意。我们衙门内的人都门清,十几户巨贾豪族全部都在拼命往上孝敬,各个关节走动,抱朝臣的大腿、太监的大腿、贵妃的大腿……”
  “不会都杀了的,杀两三户以儆效尤,留大多数继续赚钱养膘,判刑各有轻重,就看最终哪家抱上的大腿粗,哪家被舍弃了。”
  开封府够粗么?
  展昭这位正四品的京官还活着的话,绝对够粗。
  可惜了,啧啧啧……
  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某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了,披着朝廷的官服,摆着仁义礼智信的嘴脸,做着血腥屠杀的禽兽算计。
  王朝马汉恭敬地跟随在后边旁听着,眼神逐渐惊悚,看着我一步步把陷空岛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屠宰猪狗之前,榨干净猪狗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油脂。
  “有劳大人了,徐某代陷空岛上上下下,感激不尽。”陷空岛三当家,穿山鼠徐庆,抱拳作礼,深深地鞠躬下去,商户的姿态谦卑顺承到了尘埃里。
  “倘若陷空岛大当家、二当家当真能活着出狱,黄金百两都难以答谢开封府的无上恩情。”
  “请放心,”郑重地扶起,“本官以生命保证,大当家、二当家一定能活着出来。”
  ……
  当天夜里,来到监狱里。
  在刑部官员邱浩、仇攀风的陪同引领下,穿过镇守森严的重重兵卫关卡,进入阴森刺骨的地下。
  腐烂流脓的烂肉,吱吱叫着窜过去的老鼠,霉臭角落里蠕动的潮虫,烂草里疯狂繁殖的跳蚤,密密麻麻叮咬在人背上的虱子。
  低低的鬼哭狼嚎,鞭子用刑的声音,锁链镣铐碰撞的声音……地狱莫过于此境。
  “周大人,就是这两间了,您请自便。”
  刑部的官员友人退开,带着狱卒离去。
  霉臭潮湿的空气里,种种腐朽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浓郁得作呕。
  阴风灌入,火把晦暗,人像朦胧。
  我在狱卒搬来的简陋椅子中款款落座了下来,校尉劲装的蒙厉悔、马泽云恭敬安静地侍立在身后。
  “陷空岛大当家,卢老板。”
  “陷空岛二当家,韩老板。”
  不疾不徐,轻轻出声。
  “尊驾是?”
  拖着沉重的玄铁锁链,靠近牢柱,慢慢走过来两个戴着镣铐的囚犯。
  蓬头垢面,有些刑伤的血腥味儿,然而神智还算清明,两目精光湛湛,若上了年纪的老豺狐。
  诡秘地微笑起来。
  低柔反问。
  “大当家、二当家觉得,找到你们头上的,会是谁呢?”
  “……”
  “……”
  双双沉默。
  “我们不认识你。”
  “那么认识这身大红官袍么?”
  “这是展昭的衣服。”
  “不不不,这是展昭曾经穿过的制式,并非展昭专属的衣服。展昭可穿得,旁人也可穿得,本官也可穿得。”
  隔着牢柱,鬓发斑白,最为年长的卢大当家低沉出了声。
  “金榜夺魁,武状元。周卫国,开封府的现任武官统领。”
  “您的语气有些犹疑,似乎并不十分确定。”含笑。
  “带着开封府的校尉官,穿着绛红色的武官袍服,这些特征,都在往一个方向推,该是开封府的新任掌权者才对。但……”
  “但是怎么了?”微笑着问,无尽耐心。
  “在常理,开封府的新任掌权者,不该如此对我们恶意浓重。”
  真细微,真敏感。
  他们察觉到了。
  所以他们不敢笃定。
  “我确是开封府的现任武官统领,我也确是对二位恶意浓重。”
  “周大人,此中必有什么误会,”德高望重,宽和仁善,巨贾温文地安抚,“我们何时曾经结过怨?坐下来,好好说道,把误会解开,不要伤了开封府与陷空岛金贵的友谊……”
  幽鬼般冷森森地吐出一个名字。
  “徐-明-文。”
  微顿。
  年过半百、历尽千帆的卢大当家不吭声了。
  韩二当家的仍未意识到,仍在镇定地否定。
  “那个姓徐的捕头,她已经死了。周大人,您不可能是她的亲属。我们调查过,她无家无族无依傍,没有任何在世的亲人。”
  “所以这就是你们荫蔽蒋四、白五肆意戕害她的胆量所在么?浮萍微弱,所以可欺?”
  第266章
  牢狱内无尽幽谧,长久寂静,只剩下老鼠爬过烂草的吱吱叫声。
  “……周大人,你知道些什么。”
  “本官更好奇,二位大商人知道些什么。”
  韩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卢大当家一个眼神止住了,立刻缄口不言,沉默是金。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口咬死。
  笑了,在刑侦办案几十年的老捕头面前玩这招?
  “你们调查过徐明文的身家底细,单就这一点,就可以推论出,你们知道名捕落在了蒋四手中,并且你们默许了蒋四对其的非法拘禁。”
  卢大当家温文良善,不疾不徐地辩解清白。
  “四弟给家里的来信中,提及他撞上了一段金玉良缘,终于有了心仪的妻子。我们作为兄长家属,自然要略查一下,未来弟媳的身家是否清白干净。究竟四弟忒年轻了,万一乱花迷眼,遇人不淑了呢。”
  “你们倒真是兄弟情深,”冷笑,“开封西城,中昌街,毓伦庄园,一夜之间,连并蒋四爷、白五爷、展大人在内,总计三十五条人命,通通葬身火海。惊天惨案,震动京畿,陷空岛就不好奇其中的深切内幕?”
  “我们查过了,”巨贾温善平缓地说,“可是大火把一切销毁得彻底,只剩下焦尸,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只能根据四弟曾经的来信内容上推断,他与爱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些微感情纠纷。可是感情纠纷,怎么能上升成谋害人命的恶性刑事案件呢?……我们至今不能明白,痛彻心扉。”
  “………………”
  真是道貌岸然啊。
  商场如战场,不愧纵横东南多年的龙头势力,巧舌如簧,三言两语推脱得干干净净,推脱得清清白白。
  若非受害者本人就立在这里,若非周卫国就是斩首死去了的徐明文,徐明文亲身经历的一切周卫国都清清楚楚。
  根本辨别不出来,他们究竟是否罪孽参与其中。
  起身离开简陋的破木椅子,靠近着牢柱,眸色猩红,獠牙毕露,狰狞扭曲的笑意微微。
  “别他妈恶心地演戏了,你们一直以来都知道所有,蒋四和展昭像分玩意儿一样,把徐明文活分了,就是你们在背后给蒋四撑的腰。”
  “放手做,媳妇不听话就收拾到听话为止。女人都那样儿,怀了孩子就逃不掉了,纵然逃掉了,陷空岛势力这么广,这么大,也能给他抓回来。”
  “哪怕徐氏鱼死网破,告到官府,以陷空岛的关系,陷空岛的磅礴财力,再加之展大人在京中的地位,足够把这桩案子压得死死的。判的刑罚最终一定微之又微,怀了孩子的孕妇,其最终归属,一定还是判还给其男人,其夫家。”
  “巨贾并高官,区区蝼蚁女流,到死都翻不出去这座五指山,只能顺从求活,顺从到老到死。”
  “你个外人如何知悉得如此清楚?!”二鼠韩璋大惊失色,镇定全失。
  “本官如何能知悉得如此清楚?”凄烈地惨笑着,眼眸通红,肝肠寸断。
  蒋四在我身上快活的时候,拍在我脑袋边上的信件,我能忘得掉?
  万念俱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因着信件的内容太过血淋淋,太过真实了。现实里,官商勾结倾轧,蝼蚁贱身,怎么反抗得了?唯有顺从,麻木地苟且求活。
  “你究竟是何人?你究竟与徐明文什么关系!如何知悉得如此清楚!……”
  我没有回答。
  招徕两个拿着刑具的魁梧酷吏。
  “大人。”“大人。”
  毕恭毕敬,垂眉敛眸。
  “与你们吩咐过的,都还记得么?”
  “记得,这两位老板绝不能死,必须活到出狱。”
  “好,很好。现在本官看着,你们做吧。”
  打开牢门,鱼贯而入数名训练有素的狱卒,把戴着沉重锁链的大老板、二老板控制住,死死地押跪到地上。
  专业的酷吏把玩着专业的柳叶刀,铁锈红的锋利刀片,利落地切割进手腕,精准地挑断了武者的手筋。
  右手挑完了挑左手。
  卢大当家挑完了,挑韩二当家。
  惨叫。
  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近鬼哭。鲜血淋漓,剧痛到猛烈地挣扎,几度抽搐,四五个精悍的狱卒按四肢都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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