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其实……就算她不替你,我最后也不会动你。这种稚嫩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小孩儿。北疆军纪,奸幼童者,当众杖杀。”
  神情怔松,刹那间,思绪变得有些渺远,捏着冰凉的茶盏,很快从旧年记忆中回过神来。
  重归吊儿郎当,嬉皮笑脸。
  “不过小水兰,你如今十五岁,已经有些女人的雏形了,过个三年五载,长开了以后,姿色不比这位牡丹姐姐差。到时候,我回来找你,咱们好好睡上几场,让爷好好尝尝你的滋味儿。”
  “…………”
  浑身一震,粉唇哆嗦,被恶鬼盯上了般,惊恐,煞白。
  终于弄清楚了身处的境界。
  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高雅堂皇的炼狱。
  膝行,扑过来求我,抓着衣袍的下摆。
  “周大人,您帮奴家赎身吧,奴家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奴家能感觉出来,你是个好官啊!救救奴家,救救我,我不想长大后,沦为下一朵牡丹啊!……”
  蒙厉悔低沉地笑了起来。
  “求错人了,小孩。周大人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你该去求马泽云,去求丁刚,”指了指正在用棉被包裹尸体的方向,“他们两个才是喜好女色的真男人。”
  小舞姬转而去求马泽云,抱着马泽云的黑靴小腿,给马泽云磕头。
  马泽云摆手拒绝了。
  “我家中已有一妻两妾了,且媳妇三胎快临盆了,不能把你带回去,惹淑慧伤心难过,动了胎气。”
  小舞姬转而去求丁刚,抓着丁刚的官袍下摆,哀求得梨花带雨,磕头连连。
  丁刚也拒绝了。
  “家中已有妻室儿女了,我曾许过娘子长相守的誓约,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辜负,我不能把你带回去。”
  蒙厉悔笑道。
  “过来呀,求我呀,他们都求过了,该轮到我了呀。”
  “…………”
  哆嗦着唇,泪眼朦胧,望着,不敢靠近活阎罗的老兵。
  “你长得挺合我的胃口的,否则那会儿酒宴上,也不至于抱在腿上就硬了起来了。过个五六年,长开了,水灵灵的大美人一个,正好家里的一妻一妾生孩子生得太累,都人老珠黄了,把你填进院子里补充,刚刚好。”
  “…………”
  摇头,呐呐,卑微乞求。
  “蒙大人,奴婢不想变成牡丹,奴婢不想……”
  “放心,不会的,你从良做了我的女人,我岂会再与朋友分享着玩,那岂非给自己戴绿帽子?……”
  “…………”犹疑。
  “跟我,小妹妹,我会对你好的,我保证,”男人认真地承诺,一字一顿,“平平安安,衣食无忧,富贵舒适,长命百岁。”
  “…………”
  第256章
  夏末秋初,一年中,气温最舒适的季节,不热也不冷。荷塘里蛙声未尽,蝈蝈仍在墨绿的草丛中卖力地鸣叫,到处生机盎然,蓬勃向荣。
  出了春山坊,走隐蔽的僻径,离开帝都最繁华的商业地区,往北边树林子里去。
  马泽云打横公主抱,抱着被子,被子里裹着血污的冰冷女体。丁刚与马泽云多年老搭档,并肩走着,絮絮地聊天,聊到了家里孩子的功课成绩,妻妾间没完没了的明争暗斗、拈风吃醋。
  清风徐然,携卷着远方木叶的清香,悠悠漫漫,月华如银水,披满官身,不知不觉,心旷神怡。开阔的自然环境里,那些低郁难受的复杂情绪,渐渐消散,化为虚无。
  真的消散了么?
  真的消散得了么?……
  蒙厉悔以五百两的银钱,买下了年幼的小舞姬,水兰赎了身,跟了老兵。作他含苞待放的娇美妾室,从此脱离欢场苦海,从良。
  其实在当前行情,五百两这个价格偏低,春山坊的管事不太愿意。但有我这个正四品的京畿重臣在,几个校尉官作为我的部下,春山坊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让几分利。
  牡丹色艺双绝,在京圈的风流纨绔中颇负盛名,正红着,突然间香消玉殒。死得如此惨烈,以三个从五品校尉官的能量,很难把这件事完全压下去。
  背景雄厚的春山坊,完全可以拿这件把柄作为挟制,狮子大开口,从蒙厉悔、马泽云、丁刚身上得到更多东西。
  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不敢。
  因为重权在握、前途不可限量的周卫国,周大人。因为老子他妈的,化作了这些部下最天然的保护伞。
  我如今与曾经义愤填膺打击的黑恶权贵势力有何区别?
  我与骆江宁的区别很大么?与展昭的区别很大么?与史烈的区别很大么?与戚临渊的区别很大么?与庞太师的区别很大么?与仓县保护伞腾昆的区别很大么?……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吧。
  可如果,我把这具冰冷的受害者尸体,从部下怀中抢出来,押着他们去自首,见老青天,道明前因后果,跪下忏悔,痛心疾首,涕泪横流,自求刑罚。
  恐怕连老青天都会笑话我这个当官的,小题大做,过于多愁善感。
  ……
  那日乾坤朗朗,法理大堂之上,我被押跪在虎头铡面前。朱红的令牌扔下,徐明文这个身份,判决斩首,明正典刑。
  大国重器,正道沧桑,法邸神圣。
  两列朱红的杀威棍,森严凛然。
  当着那么多精锐捕快、衙役、官兵的面,众目睽睽之下,老大臣清晰明白地告诉了我。
  展大人没有犯罪,展大人清清白白。在他那个位置,正四品,实权官员,只要大是大非上没出错,就永远清清白白、稳稳当当。
  不过玩了个小娘子而已,展大人又不是神佛圣人,血肉凡身,怎么可能完全断绝七情六欲。比起官员鞠躬尽瘁,作下的种种宏伟功绩,清洗及仙,雷霆打拐,打黑,打贪,打腐,打黄,打赌,打毒……守护万家太平,镇守黎民苍生,安定国家社稷。
  睡了个女人,轻若鸿毛,不值一提。
  展护卫犯的唯一大错就是他死了。
  死了位置就空缺出来了,有能者攀登居之,开封府照样得运转,泱泱大国,巍巍皇朝,太阳照样得每天从东边升起,没谁不可替代。
  公孙师爷喟叹这届武官统领的英年早逝。症结在不够心狠,关都关了,为什么不做得更绝些,化功散灌下废了武功,确保万无一失。忌讳着肚子里的胎儿,不敢用药?那就挑手筋啊,哪怕只挑一只手,人身上的武功也废得差不多了。
  心狠却又没狠到底,痴情致愚,留了隐患,结果被反杀了。
  ……
  善不为官,仁不当政,慈不掌军。
  这年头大家都很务实的。
  开封府公案上,刑案重案,堆积如山,腥血累累,永无止休。衙门班子得继续运转,大梁需要人扛,担子需要人挑,位置不可能永远悬空着。
  国家的边疆狼烟四起,国家的内部,西南农民暴、动起义,兵部还等着开封府扛起国法的大旗,横扫天下,澄清玉宇,多噶几个地方世族的大钱袋子,给他们充作军费输血呢。
  我在司法审判中金蝉脱壳活了下来,并非因为谋杀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更并非因为上位者仁慈怜悯的不忍之心,而是因为利益等价交换。不去投奔辽国,留下来,参加宋国的武举科举,夺取武状元头魁,顶替开封府空缺,为大宋效犬马之力。
  活下来的身份是周卫国。
  徐明文这个身份必须死刑。
  蝼蚁卑贱的小吏,犯上僭越,恶性谋杀了正四品大员,如果不死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必引起后来者群起效仿之,则江山社稷危矣。
  ……
  月明风清,虫声雀跃。
  树林里选了块儿湿软好挖掘的草地,蒙厉悔、丁刚、马泽云,三位公职校尉官,一铁锹一铁锹,挖出个埋尸的深坑。
  看着血污锦被中,冰冷冰冷、了无生机的惨白女尸,不禁思考,如果这朵牡丹反抗,拔下金簪捅死了蒙厉悔/马泽云/丁刚……虽然那根本不可能,这三个男人,每个都武功高强,摁她摁得死死的……但如果,如果发生了,如果她反抗了,为了自保,微乎其微的几率,谋杀成功了……
  朝廷会怎么判。
  蝼蚁贱骨,恶性谋杀了官员,死刑。
  就和我当初遭遇的雷霆审判、律法严诛,一模一样。
  “…………”
  难怪马泽云说,她自始至终从未与他们对抗过,一直很顺承配合,即便后来不太对劲了,也只是哭着哀求,哀求无用,咬着牙,继续忍。
  忍到了死,没敢反抗一丁点儿。
  如果那时我没有应酬得头脑混沌,没有醉糊涂。在看到蒙厉悔抱着牡丹上楼,而马泽云、丁刚紧跟上去的时候,以领导的身份,拦一拦,出言阻止,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桩悲剧了?……
  阻止个屁。
  老子自己都抱着小水兰回屋,压着小女孩开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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