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直以来,本府都以为,该当从局外找一把未受过污染的干净利剑,执拗、忠诚、理想的年青官员,来接过继任的重担。在本府百年后,继续支撑住这片青天,给苍生百姓留片希望。”
“可他们一个一个,接连都锈蚀了,都倒下了。”
“戚临渊,戚护卫,敛财受贿十万两,被本府亲自下令,罢官斩首。”
“史烈,史护卫,包庇族亲放高利贷,强买强卖,兼并百姓良田上千亩,罢官,抄家,夷三族。”
“周卫疆,周护卫,倒是难得留了副干净身,还没来得及沉沦堕落,便人间蒸发,失踪得活无人,死无骸。”
“展昭,展护卫,勉强撑住了五年,迅速往下沉沦,利剑锈蚀,放纵情欲,包庇故友罪孽。”
“这些千篇一律的重蹈覆辙,不禁发人深省,教人夜里辗转反侧地难眠,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本府过往的选择都错了么……”
虎目沉沉,威严可怖。
“堂下罪吏,你从宦生涯逾二十年,以你的资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抹去热泪,凄烈地惨笑着,反问。
“究竟怎么回事,老青天当真不知么?还是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大环境腐,(防)败如此,谁到了那个位置上都一样,不过是烂得快慢的差别罢了。
“……”
“……”
“……”
“张龙赵虎。”
“在!”“在!”
“取堂下罪吏的弯刀双兵过来。”
“是!”“是!”
“王朝马汉,不要继续押着了,放大捕头堂堂正正站起身来,双刀交还给他。”
“……相爷?!”公孙师爷大惊,急切阻拦,“万万不可啊,这捕头武道修为今非昔比,若是鱼死网破,公堂之上暴起刺杀,可就危险了!”
大僚置若罔闻。
“王朝马汉,双刀归还原主。”
“是!”“是!”
冰冷的刀柄握在掌心里,心沉沉地安定了下去,弄不清楚高位者究竟要做些什么。
“大捕头,展护卫在世时,其惊才绝艳,有以一敌四位校尉官之能。你如今负伤在身,本府不为难你,三位校尉官围攻,但凡你没有死在官刀处决中,杀出了生天,击败了他们,便证明了在本朝武举考试中,可夺取武状元头魁的能力。”
沙哑,恭敬垂眸。
“……卑职要卑职的妻子活。”
“阶下死囚,你没有与本府谈条件的资格。”
苍老的青天,大国砥柱,不容置喙地下达铁令。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在这四位武举出身的骁悍校尉里,选择其中三位,作为敌手。”
“王大哥,你退出去。”低哑。
“为何把王朝单独剔出去?”
“因为他曾救过我的贱命。”
选了张龙、赵虎、马汉作为对手,都是正五品的校尉官,都是多年的领导。
多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演武场里晨间操练、晚间操练,从来只与杜鹰、蒙厉悔、马泽云、丁刚……他们,同级同僚之间,切磋、对练。
没有人敢犯上,挑衅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因为有家世、有传承的武人,和粗陋拳脚功夫的底层小吏,其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
在《入臻》《怀化刀法》之前,随便一个王朝,就能碾压性地打倒两个我,按在地上摩擦。
“二狗子……”观审的战友们窃窃私语,隐隐骚动,其中蒙厉悔低低地传音,“撑过去,你能行的,老青天是个惜才的,哪怕难以以一敌三,只要熬过两百个回合没有倒下,那都算差不多,过了……”
“头儿,你能行的,你一定能行的……”丁刚打气说。
“撂翻他们,给我们争口气!……”马泽云说,“咱们干捕快的从来都不差,成千上万、浩如烟海的案件都从咱们手里过,咱们才是真正守护万家太平的人,他们稳坐高位上,亲力亲为过几桩刑事案件?……”
“头儿,你是我们当中最强的,你一定可以……”萧国封、高华鸿、杜建忠说。
人心涌动,众志成城,所有战友同袍都如是鼓励。
我在袍子的最下方撕下一条灰布条,把狼藉披散的长发扎了起来,重新回归了男人的发型,回归了开封府大捕头的模样。
拎起双刀,有意识地绵长内息,平稳心跳,进入最佳作战状态。
“你腿上的伤口在流血,需不需要先包扎一下?”马汉厉眸沉沉,没表情地问我。
“不需要,”我摇头,“包扎了,勒到肉,反倒会更疼,迟滞动作。”
“好,这是你的选择。与我们三个交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三大校尉占据北、东、西三个夹击方位,形成老辣的围猎阵法。
“我不能后悔,身后即是万丈深渊。”
第234章
没有切磋开始的鸣锣信号,三个魁梧高大的校尉官刀出鞘,寒光凛冽,斜横在半空中,静默许久。
对峙着,周旋着,气息慢慢沉定下来以后,在某一个时间点,猛兽围猎捕食般,默契地同时暴起,攻向核心。
张龙赵虎搭档配合,一个猛攻上盘,一个猛攻下盘,刀刀狠辣,力重千钧,嗡嗡铮鸣,虎口震得发麻。马汉自背后斜劈砍来,暴戾的劲风直奔后颈,开局即当场处决。
他们究竟还是怨着我的。
怨我杀害了德高望重的展大人。
展昭虽然对于我个人来说是个恶人,但是对于他们所有部下来说,都是个好人,君子如玉,温暖仁厚,友情甚笃。
就像壹号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至善的好人,此生挚爱,不容伤害分毫。
所谓的善恶、黑白,不过是各凭己见而已。
“头儿!小心!……”忍不住惊叫出声。
拼着后背捱了一刀的代价,鲜血淋漓,劈飞了马汉的官刀,正蹬其胸骨,重重地踹飞,滚了数圈,砸在了公堂下方。
下绞绊,把张龙狠狠地摔趴在了地上,致使其腿骨严重错位脱臼,哀嚎得撕心裂肺,瘆得听者通体发寒。
不留一丝喘息的时间,赵虎的刀锋紧跟着斜劈而来,旋身闪避,拉长的弓步未及落稳,忽见其露出了个诡异的微笑。
警铃大作,足下轻功发力,迅速腾离原地,然而终究晚了一步,背上猛然一沉,天旋地转,被潜伏偷袭的马汉锁着肩颈摔了出去。
高空摔落,砸得皮开肉绽的后背一阵阵发麻,公堂的青石地面上洒满了黏腻的血,我的,他们的,混合纠葛在一起,分不清。
刀战转作了贴身格斗,拳拳到肉的肉搏厮杀。
有一阵儿,我落入下风,被两个校尉官联手按到了下面,头部、腹部捱了好几记重拳。
“认输!……”
“认输!……”
“认不认输?!……”
口腔里涌起了浓郁的铁锈气,还有唇齿间,类似坚硬小石子的奇怪触感,大约是牙被打掉了。
“不……”
“头儿!……”
“徐头儿!……”
“快住手!赵校尉,马校尉,她快被你们打死了!……”
还没死呢。
青肿的眼皮微微眯着,精准地折拧了击来的手腕,反扯摔倒,骑在胯下压制住,左右勾拳,暴雨般砸下,原数奉还。
“操你八辈祖宗的,老子就是不认输!就是不认输!就是不认输!打死你们所有官老爷,老子也不认输!……”
“记住了,老子叫徐明文!”
“徐!明!文!……”
伴随着血沫飞溅的一字一顿,冲击得同为奴仆者,头皮发麻,灵魂震颤。
她在对谁吼骂呢?
对相爷,对死去的武官统领,还是对更高、更广阔浩大的存在?……
死刑前的蝼蚁,迸发出最后的生命力,竭尽所能地挣扎,逆天道,屠宰官僚,猩红着绝望的兽眸环顾全场,震慑人上人。
…………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马汉没有再出手攻击了,静静地旁观着。
张龙在最开始五十个回合,便已经被弄残双腿,打成重伤出局了。
赵虎够狠,为了替搭档报仇,差点没活活打死老子。
抓着赵虎的头发,把其鼻青脸肿的脑袋重重地在青石地板上撞击了十数次,直到其一点声息都没了,一动不动,再也爬不起来以后。我血淋淋地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重新拎起刀,朝唯一还站立着的马汉走去。
他在往后退步。
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忌惮非常,仿佛面对什么惊悚的噬人怪物。
后来看着我咳嗽了几下,吐出大滩掺杂着牙齿的血水,终于不再往后退了。
“属下认输。”仰头望向高位,平稳地汇报,“禀相爷,先前官兵大阵围杀,已经重伤虚弱了,她都能在公堂上硬撑着,与我们胶着成此般惨烈的两败俱伤,若在其全盛状态,确实不亚于展大人。”